雲初自渡

假千金曲凝冰腳下一滑，落入了正月的冰湖中。

上一世，我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去，拼死將人救上岸。

我自己卻在冰水裡泡了半個時辰，落下極重的宮寒之症，終身不能有孕。

曲凝冰只喝了兩服薑湯便活蹦亂跳。

我臥病在床時，母親卻嫌我這般身體不堪為尚書府謀前程。

二哥更是嫌棄我粗鄙，親手在我的藥裡下了紅花，將我隨意送給一個千戶做填房。

他說:「你這種鄉下來的野丫頭，怎配與凝冰相提並論?」

我因不堪家暴，被活活打死。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遊湖這天。

曲凝冰驚恐落水，二哥曲長風毫不猶豫地躍入冰層碎裂的湖中。

我看著湖水淹沒他們的頭頂。

我攏了攏狐裘，安然地站在岸邊賞雪。

01

曲凝冰在水裡拼命撲騰，二哥曲長風連大氅都沒來得及脫，就直直扎進了冰湖裡救人。

這大正月的湖水，又冷又冰，寒氣透骨。

幾個趕來的婆子嚇得臉色發青，找竹竿的找竹竿，喊人的喊人。

只有我這個鄉下來的真千金站在岸邊動都沒動，小火爐裡的炭燒得正旺，我甚至還伸出手烤了烤。

很快，曲長風託著曲凝冰的後背，硬生生游到了岸邊。

婆子們七手八腳把兩人拽上來，曲凝冰已經凍得昏死過去。

曲長風整個人抖成一團，連牙關都在打戰。

他原本清俊的臉此刻透著死氣沉沉的青紫，膝蓋剛碰到底，便軟了下去。

但他還是死死護著懷裡的曲凝冰。

我走過去，將手裡備好的薑湯遞給他。

「二哥教訓得是。」

我的聲音很輕，透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曲長風抬頭看我，眼裡閃過一絲嫌惡。

他哆嗦著推開那碗薑湯，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滾開，你沒看凝冰都凍暈了嗎?你就在岸邊乾站著?」

那碗薑湯潑在了雪地裡，黃色的汁水融出一個個坑洞。

我收回手，將腕上的袖子理平。

「二哥教訓得是。」

我微微垂眼,「我這就叫人去請大夫。」

尚書府很快亂成了一鍋粥，母親抱著曲凝冰哭得肝腸寸斷。

她連聲喊著「我的寶貝女兒」,將府裡最好的炭火和湯藥都送進了曲凝冰的院子。

至於曲長風，大夫進去看了半個時辰，出來時連連搖頭。

父親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如何?」

大夫嘆氣:「二公子在冰水裡泡了太久，寒氣順著腿骨直往上鑽，只怕......這雙腿以後要受大罪。」

父親猛地站起,「什麼叫受大罪?」

大夫低著頭不敢看他:「這幾日若是能消腫，或許還能勉強走動。若是不能，以後怕是離不開輪椅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沒有一絲聲響。

我端著一碗新熬的藥，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

尚書府二公子，十七歲中舉，驚才絕豔。

父親一直指望他光耀門楣，步入內閣。

可一個瘸子，是做不了官的。

父親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沒有進去看一眼正發著高燒的二哥，拂袖便走。

我掀開簾子走進裡間。

曲長風躺在榻上，雙眼緊閉，臉上燒得通紅。

我將藥碗擱在床頭，淡淡地看著他，唇角勾起笑意。

二哥，這可是他自己選的路。

上輩子我替他擋了這災，他嫌我粗鄙礙眼。

這輩子，他便自己去蹚這趟鬼門關吧。

02

曲長風醒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夜裡。

他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曲凝冰。

「凝冰怎樣了?有沒有落下病根?」

我坐在床邊，將帕子在熱水裡擰乾，遞給他。

「妹妹只喝了兩副藥就好了，今日還去母親房裡請了安。」

曲長風長舒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那就好，她從小身子嬌貴，受不得凍。」

他想要坐起來，可上半身剛一動，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曲長風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腿。

被面很薄，他試圖曲起膝蓋，軟綿綿的，竟使不上力氣。

他的手猛地攥住被角，呼吸變得急促。

他又試了一次。

那雙腿像兩截不屬於他的枯木，毫無知覺地癱在床上。

「我的腿怎麼了?」

曲長風猛地抬頭盯住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退後半步，語氣平靜:「大夫說，二哥凍傷了經脈。」

「胡說!」

曲長風暴怒地揮開床頭的藥碗。

瓷片碎了一地，黑褐色的藥汁濺在我的裙襬上。

外面的動靜驚動了母親，她匆匆趕來，身後跟著剛拆了額頭紗布的曲凝冰。

「長風，這是怎麼了?」母親一臉心疼。

曲凝冰紅著眼眶，快步走到床前:「二哥，你彆氣壞了身子。」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貪玩去冰湖，你也不會這樣。」

曲長風看見她，眼裡的戾氣散去大半。

他勉強擠出一個溫和的神情，伸手想去摸她的頭:「不怪你，二哥怎麼會怪你呢!」

可他的手懸在半空，卻聽見母親說:「冰兒，你站遠些，仔細地上的碎瓷片紮了腳。」

曲凝冰極為順從地往後退了兩步，剛好躲開了曲長風的手。

曲長風的手僵在半空。

我垂下眼，掩住嘴角的嘲諷。

其實哪裡是怕碎瓷片，分明是曲長風如今大小便不能完全自控，屋子裡有一股散不去的藥味和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