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自渡_第2章 曲凝冰進門時
曲凝冰進門時,那微不可察的蹙眉掩著鼻息的動作,只有我看得最清楚。
母親轉頭看向我,臉色瞬間沉下來。
「你是死人嗎?你二哥連藥都喝不上,要你有什麼用?去把地掃了!」
我順從地蹲下身,徒手去撿那些瓷片。
前世我也是這樣,只要有一點不如意,所有的錯都是我的。
被趕出家門那天,父親讓人將我扒得只剩單衣,丟在千戶府的後門。
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罵我不知廉恥。
而此刻,我撿起最後一塊瓷片,指尖連一點抖動都沒有。
「母親息怒,是女兒笨手笨腳。」
父親從門外走進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床上的曲長風。
「明日起,把長風院子裡的人撤走一半。」
「既然不用出門,留那麼多人伺候也是浪費。」
曲長風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父親,兒子還要讀書,明年春闈......」
「你能站起來走到考場嗎?」
父親打斷他,語氣毫無波瀾。
一句話,把曲長風的自尊踩得粉碎。
他死死咬著牙,盯著天花板,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03
半個月後,曲長風徹底斷了站起來的念頭。
他成了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屋子裡的擺設被他砸得精光。
伺候的丫鬟連靠近床邊都會被他用枕頭砸出去。
最讓他崩潰的,是曲凝冰不怎麼來了。
起初,曲凝冰還會每日端著湯盅來探望,一口一個「二哥最疼我」。
可後來她嫌那屋裡的味道實在難聞,加上每次去,曲長風都會拉著她反覆講述自己是如何為了救她才變成廢人。
這讓曲凝冰極度不安,她這樣自私的人,最怕別人讓她揹負內疚。
於是她開始稱病。
「母親,我這兩日頭風發作,實在起不來身。」
曲凝冰靠在羅漢床上,嬌弱地咳嗽。
母親滿眼心疼:「好孩子,你好好歇著,長風那邊有下人呢。」
我端著新送來的料子走進屋,恰好聽到這句。
我走上前,聲音溫順:「母親,二哥如今身邊離不開人,下人又笨手笨腳,不如我去二哥院子裡伺候吧。」
母親有些詫異地看著我,這段日子她懶得管我,只覺得我安分了不少。
「你二哥脾氣大,你受得了?」
「我是曲家的女兒,照顧兄長是本分。況且妹妹身子弱,我理應替妹妹分憂。」
曲凝冰眼裡閃過一絲竊喜,連忙說:「姐姐真是寬宏大量。」
我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微笑著點頭。
代替曲凝冰去受氣,這當然不是我好心。
我需要自由出入曲長風院子的權力,更需要讓母親覺得我「有用」。
因為前日,我見到了沈清菀。
她是戶部侍郎的嫡女。
上一世我剛被尋回尚書府,什麼規矩都不懂。
貴女們嘲笑我粗鄙,只有沈清菀拉著我的手,帶我認字,教我煮茶。
可她後來嫁給了一個表面斯文、實則有怪癖的郡王世子,不到三年便被折磨致死。
我必須藉著幫母親分憂的由頭,接管府裡的一部分對牌,才能有錢、有路子去幫沈清菀。
下午,我端著飯菜踏進曲長風的院子,一隻缺了口的茶杯直直砸向我的面門。
我偏頭躲過,茶杯砸在門框上碎裂。
「滾,誰讓你們進來的!」
曲長風半個身子探出床沿,像一頭困獸。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將飯菜一碟碟端出來。
「二哥想餓死自己,父親和母親是不會攔著的。」
曲長風死死盯著我,「凝冰呢?她為什麼不來看我?」
我將筷子擺好,淡淡開口。
「妹妹在房裡挑新做的春裝,後日就是定國公府的春日宴,她要早做準備。」
曲長風僵住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彷彿聽不懂這句話。
「春日宴?她要去赴宴?」
「我都這副樣子了,她還有心思去赴宴?」
我看著他一點點扭曲的面容,語氣極其平和。
「妹妹說,二哥既然不能出仕,她便更要在貴眷中好好表現。」
「將來找個好人家,也算報答二哥的救命之恩。」
刀人誅心,不過如此。
曲長風一巴掌掀翻了桌上的托盤,飯菜湯汁灑了一地。
他抓著床沿,手背青筋暴起,整個人又氣又怒。
事到如今,曲長風終於明白。
他的犧牲在別人眼裡,不過是換取利益的踏板。
04
定國公府的春日宴,是京城貴女公子結交的絕佳場合。
往年,曲長風總是宴席上最出盡風頭的那一個。
他會在臨湖的水榭裡賦詩,引得無數貴女傾慕。
今年,父親本不打算讓他去。
可曲長風像中了邪一樣,在父親房門外坐著輪椅守了一整夜。
他絕食抗議,非要去。
曲長風想證明自己就算坐輪椅,也依然是那個才華橫溢的曲二公子。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盯著曲凝冰。
父親拗不過,嫌他丟人,便命我推著他去。
定國公府的牡丹開得極豔,剛進園子,各路異樣的目光便投了過來。
那些曾經跟在曲長風身後奉承的世家公子,如今看他的眼神全變了。
「喲,這不是曲二公子嗎?這輪椅倒是做得精緻。」
一個穿石青色錦袍的公子掩著嘴笑。
曲長風的臉色發白,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只轉頭去尋曲凝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