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自渡_第6章 父親打的
父親打的,依舊是賣女求榮的算盤。
我低眉順眼地跪下:「全憑父親做主。」
轉身離開時,我去了城郊的繡坊。
這半年裡,繡坊的規模擴大了三倍。
沈清菀暗中資助了不少銀兩,而我則利用掌管尚書府內務的便利,將府裡採買布匹的生意,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到了繡坊名下。
不僅如此,我教那些被拋棄的女子識字、算賬,教她們如何在大宅門裡收集情報。
如今的繡坊,表面上是個普通的作坊,暗地裡卻是一張錯綜複雜的情報網。
我坐在繡坊的內室,看著桌上的幾封密信。
其中一封,是關於父親的。
「姑娘,查清楚了。」
繡坊的管事張嫂壓低聲音道,「尚書大人上個月在揚州的一筆鹽引裡,私吞了整整十萬兩白銀,賬冊就藏在書房密室的暗格裡。」
我捏著那封信,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貪墨十萬兩鹽稅,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幾年,父親為了往上爬,沒少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前世我死得早,不知道尚書府最終的結局。
但這一世,既然他想把我賣給趙家,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禮。
我將密信燒燬,轉身吩咐張嫂:「將這訊息,不著痕跡地透給御史臺的李大人。」
「李大人最是剛正不阿,早就看尚書府不順眼了。」
「是,姑娘。」
走出繡坊時,沈清菀正站在馬車旁等我。
因為我的籌謀,她沒有重蹈前世的覆轍,如今不僅退了親,還暗中幫著我打理繡坊的生意。
「雲初,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她看著我,有些擔憂,「一旦尚書府倒臺,你身為尚書之女,也會受牽連的。
」
我看著遠處的夕陽,眼神清明。
「我早就在族譜上動了手腳,藉著打理內務的機會,把自己的戶籍和尚書府拆開了。」
我笑了笑:「至於那群人,我不僅不救,還要看著他們如何自作自受,落入深淵。」
11
三個月後,尚書府的天,塌了。
御史臺一本奏摺直達天聽,參尚書曲伯忠貪墨鹽稅、賣官鬻爵、草菅人命共十八條大罪。
龍顏震怒,當即下令錦衣衛查抄尚書府。
那天,天陰沉沉的,狂風捲著落葉在庭院裡打轉。
錦衣衛踹開大門時,父親正坐在書房裡,試圖銷燬賬冊,卻被當場拿下。
他被戴上沉重的枷鎖,臉色灰敗,像一條瀕死的老狗。
他抬起頭,看到我站在廊簷下,神色平靜,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熱茶。
「是你、是你把賬冊的位置洩露出去的!」
他終於反應過來,目眥欲裂地衝我咆哮,「你這個逆女,我養你這麼大,你竟敢害我!」
我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父親忘了,我這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可一直沒上過曲家的正經族譜。」
那是我回府第一年,他嫌棄我,遲遲不肯開祠堂。
如今,這反倒成了我的護身符。
「至於恩情......」
我冷笑一聲,「我這條命,前世早就還給你們了。」
父親愣住了,顯然聽不懂我的話,但他眼裡的恐懼卻如潮水般湧來。
錦衣衛將他拖走,連同病榻上的母親和驚恐萬狀的曲凝冰一起,全部關進了大牢。
抄家時,我憑藉著早就辦好的獨立戶籍,以及沈清菀父親的周旋,免於入獄。
幾天後,判決下來了。
曲伯忠斬立決,母親因受驚過度,死在了大牢裡。
至於曲凝冰,被判沒入教坊司,成為最下等的官妓。
行刑前一天,我去牢裡看了曲凝冰。
她穿著囚服,頭髮散亂,原本嬌豔的臉龐此刻瘦得脫了相,像個鬼一樣縮在角落裡。
看到我,她像瘋了一樣撲向鐵柵欄。
「曲雲初,救我!看在我們曾經是姐妹的份上,你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去教坊司,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你那麼有本事,你一定能救我的對不對?」
我站在柵欄外,看著她那張曾經用最無辜的臉做盡絕情之事的面孔,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妹妹,你還記得冰湖那日嗎?」
曲凝冰愣住了。
「那日你在湖裡掙扎,二哥為了救你,成了殘廢。而你,是怎麼對他的?」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連救命恩人都能像丟垃圾一樣丟掉,你覺得,我會救你嗎?」
曲凝冰崩潰地大叫:「那是他活該,他是個廢物,我憑什麼要被他拖累?我那麼美,我本該是王妃的!」
「所以,這也是你活該。」
我轉過身,不再看她一眼。
「享受了尚書府十幾年的榮華富貴,如今尚書府倒臺,這也是你該受的報應。」
「進去之後,好好活著吧,活著贖你的罪。」
身後傳來曲凝冰絕望淒厲的尖叫聲,如同夜梟泣血。
我走出大牢,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氣。
枷鎖,徹底斷了。
12
兩年後,江南。
一艘寬敞精緻的畫舫停靠在秦淮河畔。
畫舫的甲板上,站著十幾個穿著利落短打的女子。
她們有的在核對賬冊,有的在清點剛運到的生絲,個個神情自信,眉眼飛揚。
她們都是從我創立的「雲繡坊」
裡走出來的女子。
如今的雲繡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城郊的破作坊,而是江南最大的絲綢皇商。
我坐在一樓的廳堂裡,正在看本月的賬單。
沈清菀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京城傳來的邸報。
「雲初,京城來訊息了。」
她將邸報遞給我,神色有些複雜:「曲長風所在的那個莊子,前幾個月發了水患。他腿腳不便,逃不出來,被大水捲走,連屍骨都沒找到。」
「還有曲凝冰。」
她頓了頓,「聽說在教坊司裡,因為想逃跑,被幾個粗使打斷了另一條腿,如今成了個徹底的殘廢。每天只能在後廚倒夜香,苟延殘喘。」
我聽完,拿著賬冊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些人,那些事,對我來說,已經像前世的一場噩夢,徹底消散在了風裡。
「對了,」
沈清菀笑著轉移了話題,「蘇州那邊的分號說,今年招收了五十個被夫家休棄的女子,學堂那邊也辦得紅火,有不少貧苦人家的女孩子去認字呢。」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河水,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真正屬於自己的笑容。
「好,傳信給蘇州的管事,銀錢上若有短缺,直接從總賬上走。」
我站起身,走到甲板上。
江南的風是柔和的,帶著絲竹和水汽的香甜。
我不再是尚書府那個卑微怯懦、任人踐踏的真千金。
我是曲雲初,是不靠任何人,也能在這世間撐起一片天的曲雲初。
我曾見過地獄的模樣,所以今生,我要親手鋪一條通往光明的路。
既度自己,也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