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陳文典,乙榜第三十六名進士」傳來時,我幾乎要喜極而泣。
十年寒窗,終得出頭之日。
可回到家,看到張氏端上來一碗只有幾片菜葉的清湯麵時,我的喜悅便冷了下去。
她粗糙的手,蠟黃的臉,都在提醒我,我的過去有多麼不堪。
我即將成為天子門生,出入廟堂,怎能讓一個村婦做我的正妻?
恩師家的千金,知書達理,溫婉可人,那才是我的良配。
我看著張氏,心裡卻開始盤算如何讓她體面離開。
她陪我吃了十年苦,如今我富貴了,自然不能虧待她。
我決定放她歸家,許她另嫁,這是我能給她最大的恩典。
我陳文典,從不是薄情之人。
1
張素娘把那碗清湯麵推到我手邊,催促我趁熱吃。
我低頭看著湯麵上漂浮的三兩片菜葉,全然沒有動筷子的心思。
往日里我能忍受這些粗茶淡飯,是因為我還是個窮書生。
如今我已是聖上欽點的進士,半隻腳踏入了官場,怎麼還能過這種苦日子。
我把筷子重重拍在桌案上。
「素娘,我中進士了。」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語氣平淡。
「我方才聽外面喊了,是喜事,面要涼了,你快吃吧。」
她這種遇事毫無波瀾的麻木勁頭,讓我生出一股難以遏制的煩躁。
換作旁人家,妻子聽聞丈夫中舉,早就下跪磕頭,去祖宗牌位前上香還願了。
她卻連多餘的喜色都沒有。
村婦就是村婦,毫無見識。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素娘,既然我已高中,我們之問的緣分便也到頭了。」
「我往後是要在京城做官的,結交的皆是達官顯貴,而你大字不識一個,連官話都說不囫圇,實在無法擔起官太太的門面。
」
身後沒有傳來我預想中的哭泣聲。
我轉過身,看到張素娘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所以,你要休妻?」
「這叫放妻。」
我端起讀書人的做派,語重心長地勸導她。
「你陪我吃苦十年,我心中有數,我會寫一封放妻書,再給你三十兩銀子作為補償。」
「你拿著錢回鄉下,找個老實本分的農戶重新嫁了,後半輩子也能衣食無憂,這已經是你能求到的最好歸宿。」
張素娘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
隨後,她連一句廢話都沒有,轉身徑直走進了裡屋。
我以為她是去收拾包裹了,心中生出幾分得意。
這村婦倒也識趣,省了我一番口舌。
不多時,張素娘走了出來。
她手裡沒有包裹,只有一本磨破了皮的舊賬冊。
她把賬冊直接拍在桌上。
「你要休妻,可以,但我們要把賬算清楚。」
「這十年,你念書的束脩、筆墨紙硯,還有平日裡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甚至是這問城內的小院,都是我起早貪黑賣豆腐賺來的。」
我臉色一沉,覺得有些難堪。
「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甚?我不是說了給你三十兩補償嗎?」
張素娘冷笑出聲。
「三十兩?你且看清楚賬冊上的數目。」
「丙申年,你買端硯花了十兩。丁酉年,你去拜訪林主考,我賣了祖傳的玉鐲,湊了二十兩給你做見面禮......這十年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共是四百八十兩白銀,少一文錢,我都不會走!」
我怒極反笑。
「荒謬!我是文曲星下凡,高中是我才學過人,是我懸樑刺股換來的,你竟敢把功勞攬在你那幾塊酸豆腐上?」
張素娘逼近一步,目光凌厲。
「沒有我賣豆腐,你十年前就餓死了!」
「四百八十兩,給錢,我立刻畫押走人,拿不出錢,我明日就去順天府擊鼓鳴冤,告你停妻再娶,我看你這官還怎麼做!」
她直接掐住了我的軟肋。
我已經高中進士,馬上就會得到吏部授官,這種節骨眼上絕不能背上拋棄糟糠之妻的汙名。
我強壓下怒火,冷著臉開口:
「好,我陳文典不差這點錢!不過我現在手頭沒有現銀,我給你立字據,三日內連本帶利給你五百兩,拿了錢,你我死生不復相見!」
2
張素娘拿著欠條和放妻書,走得極為乾脆。
連那幾件舊衣服都沒帶。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我只覺得渾身輕鬆。
終於徹底擺脫了這個累贅。
次日清晨,我換上一身簇新的綢衫,提著禮物前往恩師禮部侍郎林兆堂的府邸。
林府地處京城鬧市,佔地極廣,朱漆大門透著股百年世家的威嚴。
門房見是我,立刻殷勤地將我迎進內院書房。
林兆堂正端坐在紫檀大案後,見我進來,臉上立刻堆滿笑意。
「文典啊,你這回考得不錯。老夫早說過,你絕非池中之物。」
我連忙跪地磕頭。
「全賴恩師栽培!若無恩師點撥,學生萬萬走不到今天。」
林兆堂滿意地點頭,隨後長嘆一聲,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娶個妻室打理後宅。老夫看重你的人品,意欲將小女婉兒許配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連磕了三個響頭。
「學生求之不得!能娶婉兒小姐,是學生幾世修來的福分!」
正說著,林婉兒在丫鬟的簇擁下走入書房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