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編號零六九_第7章 我愣住了
我愣住了。
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
我只顧著抱怨命運的不公,但從來沒想過,命運為什麼給我安排這條路。
「我走之前幫你查了一些東西。」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幾張列印紙。
「在所有被人類馴化的動物裡,奶牛可能是被剝削得最徹底的一種。它們被反覆人工授精,反覆懷孕,反覆產奶,直到身體被榨乾,然後被送往屠宰場。這是一個完全被異化的生命迴圈。」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但你打破了它。你用一個人類的靈魂,穿透了這個迴圈。你讓所有人看到了,一頭奶牛不只是生產工具。它會思考,會痛苦,會愛,會犧牲,會有尊嚴。」
「也許這就是你投胎成牛的原因。不是懲罰,是一個任務。」
他收起那些紙,裝回信封裡。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一個褪了色的髮圈,上面還纏著幾根黑色的頭髮。
「這是你前世的。」
他把髮圈從欄杆縫裡遞過來,放在我的蹄邊。
「你猝死之後,系裡整理你的遺物,我在實驗室儲物櫃最裡面的角落裡找到的。可能是你之前做實驗落下的。我本來想找你的家人,但聽說你家在外省,聯絡方式也丟了,就一直放在我這。」
我低頭看著那個髮圈。
那是我前世最喜歡的一個髮圈,一塊錢在小賣部買的,用了一年多。
上面的橡皮筋已經鬆了,黑色的線頭翹起來,像一隻蜷縮的小蟲子。
「我留著也沒用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物歸原主。」
他拖著行李箱,走到了牛舍門口。
「江嶼。」
我張了張嘴,發出的卻只是一聲「哞」。
但他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林想想,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管是人的時候,還是牛的時候。」
「再見。」
他推開牛舍的門,走了出去。
陽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門關上,那個影子也消失了。
我趴在地上,把那個髮圈攏到蹄邊,慢慢閉上了眼睛。
17
江嶼走後的第二年,牧場的承包合同到期,張姐用她攢了半輩子的錢,把第三分場盤了下來。
牧場改名叫「想想牧場」。
不再是乳製品生產商,而是一個動物救助站。
那些被淘汰的老牛、受傷的牛、從屠宰場救下來的牛,都被送到這裡來安度晚年。
牧場裡還養了一些雞、幾隻羊、三條流浪狗。
張姐說,她的老師告訴她,世上的生命都值得被善待。
「她的老師」,指的是我。
我現在是想想牧場裡最老的一頭牛。
我的耳標早就摘掉了,編號「零六九」成了檔案裡的一個符號。
牧場的每一頭新來的牛都知道,那個叫林想想的老母牛不好惹。
她會用蹄子在地上寫字,會用眼神指揮張姐幹活。
還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獨自走到牧場最高的那個土坡上,面朝南方,一動不動地站很久。
張姐說我是在等人。
我沒有否認。
去年,張姐的兒子考上了大學,學的也是動物科學。
他放假回來的時候,拿著手機給我看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南方某個動物保護組織的年度會議,主講臺上站著一個穿襯衫的年輕人,正在講著什麼。
臺下坐滿了人,有人在鼓掌。
「這個人叫江嶼,他寫了一本書,叫《沉默的牛棚》,專門講工業化養殖裡的動物福利問題,賣得可火了!我們老師說他是這個領域的先鋒人物。」
我低頭看了看照片。
他老了一點,眉間有了紋路,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安靜,篤定,帶著一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固執。
張姐在旁邊擦著飼料桶,頭也不抬地說:
「等你開學了,幫媽寄本書給他。」
「寄書?寄到哪?」
張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笑。
「就按書上那個出版社地址寄。扉頁上啥也別寫,夾一個黑色的髮圈進去就行了。」
「髮圈?什麼意思?」
「別問了,照做就行。」
張姐說完就走出了牛棚。
夕陽從門口湧進來,把她的剪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趴在乾草堆上,把那個褪了色的髮圈從牆縫裡扒拉出來,用蹄子攏到面前。
那個髮圈,我一直留著。
也許有一天,他會收到那本書,看到扉頁裡夾著的髮圈。
也許有一天,他會帶著那本書,來到這個西北的牧場,站在最高的土坡上。
也許到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但沒關係。
因為這世上,有一頭編號零六九的母牛曾經活過。
她愛過一個人,被兩個人記住過。
這就夠了。
夜風從牛棚的縫隙裡吹進來,帶著戈壁灘上乾草的香氣。
我閉上眼睛,把髮圈攏在蹄邊,沉沉睡去。
夢裡,我還是那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女孩子。
江嶼站在講臺上,翻著我的實驗報告,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林想想,你眼睛裡,有光。」
我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