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編號零六九_第5章 我每次選的都是藍色

我每次選的都是藍色。

江嶼站起來，後退了一步。

他的臉色變了。

「你......」

他的聲音卡住了。

他看著我，那雙淡然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他認識那雙眼睛。

只是他不願意相信。

那天晚上，江嶼沒有回宿舍。

他坐在我的牛欄外面，背靠著鐵欄杆，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知道嗎，我大四那年，做了一整年的實驗。

我訓練一頭牛識別顏色、數字、圖形。

它用了一年時間，學會了區分八種顏色、十以內的數字、五種幾何圖形。

我把所有資料都記錄下來了，錄影、筆記、測試報告，全部都有。

但答辯的時候，評審專家說，資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

他們說我造假。

導師為了自保，說他不知道這件事。

我的實驗牛被安樂死，所有的資料被封存，我要被退學。」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

「沒有人相信我。他們說我瘋了，說我在牛身上尋找人性。」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鐵欄杆那頭的我。

「在它的眼睛裡，我真的看到了。和你的眼睛一樣的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你要是真的能聽懂我的話，就用蹄子敲兩下地。」

兩下。

江嶼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14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得很快，快到我來不及反應。

江嶼用了三天時間對我進行了一系列測試。

顏色識別、數字區分、簡單的符號辨認。

我全部透過了。

他甚至還拿了一張白紙和一支馬克筆，在上面寫了幾個簡單的漢字讓我辨認。

我用蹄子準確地指了出來。

每一次測試透過，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四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帶了一個筆記型電腦到我的牛欄前面，開啟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全是照片。

畢業照、社團活動照片、校園風景照。

他一張一張翻給我看，聲音低沉而急促。

「有沒有你認識的?有就點一下頭。」

我看到了農大的校門。

我點了點頭。

他翻到一張動物科學系的畢業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他用手指指著第一排的同學，一個一個問:

「這個人?這個人?這個人?」

當他的手指停在照片最右邊一個女生臉上時，我用蹄子敲了兩下地。

那個女生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站在人群邊緣，像一朵長在牆角的蘑菇。

那是前世的林想想。

江嶼放大了那張照片。

他盯著那個角落裡毫不起眼的女生，看了很久很久。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用蹄子在地上寫了三個字:林想想。

他盯著那三個字，瞳孔驟縮。

「......林想想。」

他念出了這個名字，像是在記憶中拼命搜尋這個人的存在。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我記得她。」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坐在最後一排，每次都來得很早，走得很晚。實驗報告寫得很認真，但從來不主動發言。」

他的聲音越來越慢。

「有一次小組討論，所有人都選好了課題，只有她一個人愣在那裡。後來我給她分了組，她跟我說了聲謝謝，聲音小得我差點沒聽見。」

他停了一下。

「她後來怎麼樣了?畢業了嗎?」

我用蹄子在地上寫:死了。熬夜，心臟驟停。

江嶼沉默了。

那個晚上，他坐在牛欄外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

他笨拙地點燃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他夾著煙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以為我的人生夠操蛋了，實驗失敗，被學術界放逐，窩在這個牧場裡當技術員。但跟你比起來......」

他看著我，眼眶泛紅。

「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你怎麼不......」

他停住了。

因為他說不下去了。

一頭牛怎麼早點跟他說?

用哞的?

那個晚上，我和江嶼隔著一道鐵欄杆，一牛一人，相對無言。

他抽了三根菸，把菸蒂一個一個摁滅在泥地上。

天亮之前，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想想，我會想辦法。」

我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但他沒有解釋，轉身走了。

晨光從牛舍的頂棚漏下來，照在他筆直的背影上。

那個在實驗室裡做報告的白襯衫少年，和這個穿著工裝褲、頭髮亂糟糟的牧場技術員，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

張姐早上來喂料的時候，看到地上的菸頭，又看了看我。

「他來過了?」

兩下敲地。

「他知道你是誰了?」

兩下。

張姐嘆了口氣，給我多添了一瓢精料。

「這事鬧的......也好，多個人知道，多個照應。」

她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額頭，像是在摸自己的孩子。

「林想想，你放心，張姐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人把你拉去切片。」

15

江嶼開始行動了。

他用了半個月的時間，秘密收集了我的所有行為記錄:

我在泥地上寫的字、我救張姐的影片錄影、我識別顏色和數字的測試資料。

他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了一份報告，但署名不是「實驗報告」,而是「動物行為觀察記錄」。

「我不會讓你重蹈覆轍。這次我會先保護你，再談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