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編號零六九_第6章 但紙包不住火
」
但紙包不住火。
那天,牧場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劉廠長帶著三個西裝革履的人走進牛舍,直奔我的牛欄。
江嶼攔在他們面前,臉色鐵青。
「這是什麼意思?」
劉廠長的表情很複雜,既興奮又緊張。
「江技術員,這幾位是省農科院的專家。你們場長給我們報了個情況,說你們牧場發現了一頭通人性的牛。我們來看看。」
江嶼猛地轉頭看向劉廠長身後。
那個人縮著脖子不敢看他。
是那個平時負責夜班的年輕工人,有一次他經過我的牛欄時,正好撞見江嶼在讓我認字。
當時江嶼威脅他不準說出去,但顯然,沒管住。
一個專家掏出一份檔案。
「這頭牛我們申請進行科學研究。這是省裡的批文。請配合。」
江嶼看了一眼那紙批文,手指攥得發白。
「你們要幹什麼?」
「初步檢測,非侵入性的。CT 掃描、腦電圖、行為測試。如果確認特殊,可能會轉移至省城實驗室做進一步研究。」
進一步研究。
這四個字讓我想起了江嶼那頭被安樂死的實驗牛。
張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人群后面,她的臉白得像紙。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著,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不行。」江嶼說。
專家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不行。」
江嶼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地上。
「這頭牛沒有任何特殊之處。你們說的『通人性』行為,是我訓練的。那些字是我抓著它的蹄子畫的。所有你們看到的東西,都是人為製造的假象。」
全場安靜了。
劉廠長張大了嘴。
那幾個專家面面相覷。
所有人都知道江嶼在撒謊。
專家推了推眼鏡,聲音冷了下來。
「江技術員,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在承認自己在牧場的生產牛身上做違規的動物認知實驗?」
「對。」江嶼說。
「我曾經因為同樣的實驗被學術界放逐。我的實驗牛被安樂死,我的資料被封存,我被退學。我不甘心,所以在這頭牛身上重新做了實驗。所有你們看到的『通人性』行為,都是我的訓練成果。」
他摘下了掛在??前的工牌,放在旁邊的欄杆上。
「我願意承擔所有責任。與這頭牛無關。」
我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一頭荷斯坦母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面上。
我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但我只能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
江嶼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
但我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
像是在說:我答應過的,會保護你。
那三個專家低聲討論了十分鐘。
最後,領頭的那個合上資料夾,面無表情地說:
「江先生,你涉嫌在非實驗環境下對生產牲畜進行違規實驗,根據相關規定,我們將上報主管部門,吊銷你的從業資格。這頭牛暫時不予轉移,但需要隔離觀察。」
他們走了。
劉廠長站在原地,看了看江嶼,又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他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跟著專家們走了。
張姐衝過來,緊緊抱住了我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
「傻孩子,你們倆都是傻孩子......」
江嶼靠著欄杆,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牛舍頂棚漏下來的那一線陽光,嘴角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
「林想想,我這輩子的職業生涯,算是徹底完了。」
「但這一次,我沒有放棄我的實驗物件。」
16
隔離觀察期是七天。
江嶼被停職了,不允許進入牧場區域。
張姐每天照常來給我喂料、擠奶,但她紅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那些專家來過兩次,做了抽血和 B 超,還用大型儀器掃了一遍我的大腦。
第七天,結果出來了。
「腦部結構未見異常。」
「血液激素水平正常。」
「行為測試顯示該牛隻對訓練員指令有響應,對陌生人無明顯認知反應。」
最後一條結論是:「未發現該牛隻存在超出常規訓練範圍的認知能力。推測此前觀察到的異常行為系人為訓練所致。」
江嶼的謊言,被科學證據「證實」了。
那些專家在報告上籤了字,撤銷了對我的研究申請。
劉廠長鐵青著臉把報告收起來,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張姐蹲在牛欄邊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卻笑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那份報告意味著什麼。
江嶼,以「違規實驗」為由被永久吊銷了畜牧從業資格。
他用自己的職業生涯,換了我一條牛命。
三天後,江嶼回來了。
他是來收拾東西的。
他在牧場的宿舍裡住了兩年,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他拖著箱子,最後來了一趟牛舍。
張姐看到他就別過頭去擦眼睛。
我站在牛欄裡,隔著鐵欄杆看著他。
他頭髮剪短了,鬍子颳得乾乾淨淨。
看起來不像牧場技術員了,倒有幾分像前世站在講臺上做報告的樣子。
「我要去南方了,那邊有個動物保護組織,缺個技術顧問。
待遇不高,但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投胎成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