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編號零六九_第3章 張姐背對着垛
張姐背對著垛,完全沒有察覺。
我當時正在飼料槽前吃料,隔著大概十米遠。
我看到那個袋子滑落的瞬間,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我衝過去,用整個身體撞開了張姐。
那袋豆粕砸在了我的後腰上,五十公斤的重物,從兩米高掉下來。
我的後腿一下子跪在地上,疼得我發出一聲尖銳的哞叫。
張姐摔在旁邊,愣住了。
工人們趕緊圍過來,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又來看我的傷勢。
「這牛......這牛剛才衝過來救了你?」
一個工人不可置信地說。
張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她慢慢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零六九,你剛才......是在救我?」
她的眼裡全是震驚。
那天晚上,張姐破天荒地多給我加了半桶精料。
她站在我的牛欄邊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零六九,你要真通人性,就眨兩下眼。」
我的心跳加速了。
這是一個陷阱嗎?
如果我真的眨眼了,她會怎麼想?
她會把我送去研究嗎?
還是當怪物刀掉?
她看著我,月光下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沒有任何惡意。
我眨了兩次眼。
張姐後退了一步,手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爺。」
09
張姐沒有聲張。
第二天她照常來喂料、擠奶、打掃牛舍,一切如常。
唯一的區別是,她每次經過我的牛欄時,會放慢腳步,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我一眼。
三天之後的一個深夜,張姐值夜班。
等到所有工人都回宿舍了,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我的牛欄邊上。
「零六九,我又想了一整天,還是覺得這事太邪乎了。你是不是投胎的時候忘了喝那碗湯?」
我心裡一震。
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牧場工人,一句話就猜中了我最大的秘密。
「你要是能聽懂我說話,就用蹄子敲兩下地。」
我抬起左前蹄,在地面上敲了兩下。
張姐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久才撥出來。
她笑了,笑得有點苦澀。
「我奶奶以前給我講過的,說有的人死後投胎變畜生,要是忘了喝迷魂湯,就會記得上輩子的事。我那時候不信,覺得是封建迷信。現在......」
她看著我的眼睛,突然認真起來。
「你是人變的?上輩子是個人?」
兩下敲地。
「女的?」
兩下敲地。
「咋死的?」
這個問題我沒法用敲地來回答。
張姐也意識到了,她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不問這個。你叫什麼名字?上輩子的名字?」
名字。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用過自己的名字了。
我抬起蹄子,在腳下的泥土地上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
牛的蹄子是分叉的,握不住筆,但在泥地上劃拉出筆畫還是能做到的。
我寫得很慢,歪歪扭扭。
林.......想.......想。
張姐蹲在那三個字面前,看了很久。
「林想想,」她念出了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好聽的名字。」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這是投胎成牛之後,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張姐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放心,張姐替你瞞著。」
從那天起,張姐成了我唯一的盟友。
她會在沒人的時候跟我說話。
她說她老家在甘肅農村,年輕時嫁到這邊,丈夫在礦上出事死了,她一個人來牧場打工,一干就是二十年。
她說她沒什麼文化,但她知道,一頭牛能聽懂人話、會寫自己的名字,這代表著一個她理解不了的世界。
「你上輩子肯定是個有學問的人,不像我,大字不識幾個。」
我用蹄子在地上寫:我教你識字。
張姐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一頭牛要教我識字?」
但她還是蹲了下來,認真地看著我寫的字。
她擦了擦眼角。
「這輩子沒想到,我的識字先生是一頭牛。」
10
但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半個月後,江嶼來了。
準確地說,是他回來了。
他畢業後就被分配到這個牧場當技術員,之前一直在總場那邊培訓,現在正式下到分場。
牧場的劉廠長帶著他參觀各個牛舍。
他經過我的牛欄時停下了腳步。
「零六九號,泌乳曲線很漂亮,產奶量全場最高,體細胞數全場最低。健康狀況完美。」
劉廠長在旁邊賠著笑。
「這頭牛確實好。江技術員來了之後,整個牧場的配種成功率都提高了不少。」
江嶼翻著資料夾,他看完資料,轉身就走了。
從頭到尾,他沒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
那天晚上,張姐來找我說話。
我用蹄子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江嶼。
張姐看了一眼,問:「你認識他?」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敲了兩下地。
張姐的眼睛睜大了。
「你上輩子認識他?」
兩下。
「他......跟你是仇人?」
我猶豫了一下。
仇人?不是。
他是我前世最隱秘的、最漫長的暗戀。
但此刻,他是我痛苦的來源。
不是因為他壞,恰恰相反,因為他太好了。
他的專業、他的冷漠、他的不以為意,所有這些都在日復一日地提醒我: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最終敲了一下地。
否定。
張姐看我的眼神更復雜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感情的事,不管是人是牛,都難。」
11
江嶼來了之後,牧場的生產管理變得更加規範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