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編號零六九_第2章 那一刻我的腦子裡是空的
那一刻我的腦子裡是空的。
羞恥、憤怒、絕望,這些情緒都太輕了。
二十二年做人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高考、大學、暗戀、畢設、死亡。
最後定格在眼前的黑暗裡。
然後我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我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緊,四條腿在發抖,尾巴夾得死緊。
江嶼的動作很專業,很快。
前後不過十幾秒,他就退了出來,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在記錄板上打了個勾。
「配完了。下一頭。」
保定架開啟,我被趕了出來。
我四條腿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蹌蹌地走回牛舍。
走到角落裡,趴下來,把腦袋埋進前腿之間。
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在這一天,徹底碎乾淨了。
05
但老天爺顯然覺得還不夠。
一次人工授精不一定能懷上。
第三次的時候,江嶼依然面無表情。
他給我做 B 超檢查,確認已經懷孕,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下「已妊」兩個字。
「這頭轉泌乳牛舍。」
張姐把我牽走了。
我回頭看了江嶼一眼,他正低著頭翻記錄板,完全沒有注意到一頭母牛的目光。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是恨他嗎?
不對,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是技術員,我是牛,他只是在做他的本職工作。
是委屈嗎?委屈什麼呢?委屈他認不出我?
他當然認不出我。
我是一頭牛。
06
懷孕的九個月是我牛生中最平靜的一段日子。
我被轉入了泌乳牛舍,飼料裡多了豆粕和玉米,張姐甚至還給我鋪了更厚的褥草。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反芻這件事,一開始我很抗拒。
把胃裡的東西反上來重新嚼一遍,聽起來就噁心。
但當牛當久了,身體的本能會覆蓋心理的抗拒。
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正眯著眼睛悠閒地咀嚼著反上來的草料,甚至還覺得味道不錯的時候,我整頭牛都震驚了。
我驚恐地發現,我正在變成一頭真正的牛。
我的嗅覺變得異常靈敏,能在五十米外分辨出飼料車的氣味。
生產那天是半夜。
一陣劇烈的腹痛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我側躺在乾草堆上,四條腿伸直,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推。
那種痛,比我猝死那天還要強烈。
一團溼漉漉的、溫熱的東西從我身體裡滑了出來。
黑白花的身體躺在乾草上,四條細腿在半空中無力地蹬著。
是我的孩子。
張姐被警報系統叫來了。
她熟練地檢查了小牛的狀況,用毛巾擦乾它身上的黏液,然後把它抱到我面前。
「零六九,看看你的娃。是個母的,漂亮。」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來。
只能發出一聲低沉的、悠長的哞叫。
小牛被抱走了。
這是牧場的標準流程。
小牛出生後立刻與母牛分離,母牛轉入擠奶線,初乳單獨收集,小牛用代乳粉餵養。
張姐把我的孩子抱走的那一刻,我發出了這輩子最大的一聲哞叫。
那聲音在空曠的牛舍裡迴盪,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淒厲。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產生了逃跑的念頭。
我開始觀察牧場的安保系統。
哪裡是圍欄的薄弱點,哪裡是攝像頭死角,工人幾點換班,大門幾點開啟。
我是一頭牛,但我有一副人類的大腦。
這件事,是他們永遠想不到的變數。
07
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
那是我產後第三天。
張姐把我趕進擠奶廳,進行「機器適應性訓練」。
說人話就是,讓母牛習慣被機器擠奶。
全自動擠奶廳,一條流水線上能同時擠二十頭牛。
每頭牛被趕進一個單獨的隔間,工人把四個吸奶杯套在乳頭上,機器開始脈衝式吸奶。
我站在隔間裡,感覺四個冰冷的橡膠杯吸住了我的乳頭。
機器發出有節奏的噗嗤聲,白色的乳汁透過透明管道流進計量瓶。
做人的時候,我是那種連體檢都覺得尷尬的社恐。
現在,四個機械觸手正在以一種極不浪漫的方式從我身體裡往外抽奶。
而且,產奶量直接關係到我的「業績考核」。
擠奶廳的牆上有一塊電子螢幕,即時顯示每頭牛的泌乳速度和單次產奶量。
我瞥了一眼螢幕。
零六九號:單次產奶量,38.7 公斤。
全場第一。
我?奶霸?
這個念頭讓我差點在擠奶廳裡笑出聲來。
笑完之後又覺得自己可悲。
我在為一頭牛的成績單感到驕傲。
但事情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發生變化的。
有一天,張姐在擠奶廳跟人聊天,無意間說了一句話。
「哎,你有沒有覺得零六九這牛特別精?每次擠奶排第一,吃料的時候也從來不跟別的牛搶,就安安靜靜在那吃。跟通了人性似的。」
旁邊一個工人笑道。
「你就是跟牛待久了,看什麼都像人。」
張姐沒再說話。
但從那天起,我明顯感覺到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那種帶著一點探究的目光,讓我心裡發毛。
我決定低調一點。
但這個決定還沒來得及執行,就出了大事。
08
那天下午,張姐和幾個工人在泌乳牛舍的飼料庫裡搬豆粕。
一袋豆粕大概五十公斤,一個工人不小心,整袋從兩米高的垛上滑下來,直直地砸向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