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時才知,腹中有一枯胎。
那是宣平侯的第一個孩子,卻是我的最後一個。
我和宋簾是夫妻,新婚夜,他情意綿綿,說此生與我共白頭。
不過三年,他帶著女人回府,說是他的摯愛。
「侯府當家主母,永遠是你,前提是你不能為難婉兒。」
我為何要為難她,不過一個男人,不愛便棄了。
只是,當我得知我腹中有一個未出世的枯胎時,我還是生了恨。
女子一生困於後宅,我認了命了。
可為何,有人偏要將我推向萬劫不復。
我死的那天,宋簾疾奔而來,
「侯府六房未分家,你打理庶務,料理中饋,我知你對這個家的功勞,知意,我離不開你。」
你當然離不開我,這天下哪有我這樣的傻子,無慾無求為他人做嫁衣。
他還道,「這一世不能與你共白頭,若有來世,我還許你正妻之位。」
誰要來世,我只願永世不復相見。
可我還是有了來世,那天雲淡天高,風也清和,宋簾不情不願站在我面前。
「知意,我願意娶你為妻,你可願意。」
「不願意!」我道。
不願意,鬼才願意!
1、
上巳節,少男少女們相約踏青遊玩。
十六歲的宋簾,被眾人鬧著向我求親。
他不情不願地站在我面前,
「知意,我願意娶你為妻,你可願意嫁我?」
周遭起鬨聲不斷,眾人都知我們青梅竹馬,婚約是大家的默契,這樣鬧,不過是增添些春日情趣罷了。
唯有我,望著眼前長身玉立,意氣風發的少年,心沉到了冰底。
前世一幕幕,在眼前浮現,我脫口而出,
「不願意。」
明知前路悽苦,我既得了重生,怎會再踏錯。
宋簾愣怔,一雙漆黑的眸子望著我,難以置信。
「你......你說什麼?」
「我不願意。」
嫁你?鬼才願意。
我轉身便走了。
身後,有人安慰宋簾,定是天氣熱了心情不好,有人勸他,哄一鬨就好了。
「沈知意,你不想嫁我還不想娶呢,我有喜歡的人,你以後最好離我遠一點。」
他有喜歡的人。
前世青梅竹馬十六年,後來又做了三年夫妻,我都不知道他有喜歡的人。
2、
春日暖陽平等地灑向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人。
可我的手卻是冰涼,和前世死時一樣。
我將死時,宋簾是從酒席上被喊回來的。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時候,還帶著通身的酒氣。
那個女人幸災樂禍地站在門邊,怕我不死,親眼送終。
我懶得看她,我都要死了,實在裝不了什麼大度賢良。
「我死後,我的嫁妝送回我孃家,讓田哥兒給我摔盆執幡,以後他就是我兒子。」
宋簾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哭聲稍止。
「田哥兒不奪世子之位,養著他就權當多個人給我掃墓上香,讓我有個惦念。」
宋簾道,
「田哥兒年歲太大了,不合適。知意,我是你丈夫,我會一直記得你。」
我實在是沒力氣說嘲諷他的話。
他若是記得我,又怎會忘了我的生辰,陪劉氏給她做賣國賊的父母上墳。
他若是記得我,又怎會在我病時,和劉氏遊湖看燈,回來拎著半盒吃剩的桂花糕打發我。
他若是記得我,又怎會明知我病重,卻還帶著劉氏去赴宴喝得微醺,一邊呵著酒氣,一邊假惺惺地說離不開我。
他若是記得我,又怎會知道我腹中有枯胎時,連遺憾都懶得表露。
他說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後來我才知道,劉氏當時有孕在身,他正沉浸在喜悅裡,滿腔等待那個孩子的出生。
可我的孩子,卻永遠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人世。
大夫說,我之所以胎死腹中,是因為太辛苦了。
侯府六房未分家,吃穿用度,每一樣都要我這個當家主母過問。
吃年夜飯時,他們推杯換盞互道安康,只有我腳不沾地,問火問炭理著一共要給多少人多少份的壓歲錢。
待我回到飯桌,眾人已散席,宋簾在院中為劉氏放焰火。
劉氏過去,擠得我摔了一跤,我頓時腹痛難忍。
丫鬟去喊宋簾,宋簾打發她們照顧我,而他則小心扶著劉氏的手,在院子裡點焰火。
那夜,劉氏假惺惺來看我,卻在回去的路上,失足落了荷花池溼了鞋。
天寒地凍,他踹開我房門,
「你只是摔了一跤,沒痛沒災,為什麼非要劉氏來看你,她身體弱還有哮喘,若她有事我要你給她償命。」
第二天劉氏無痛無災,宋簾到我面前來賠罪。
說昨晚喝了酒,口不擇言,讓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怎麼能不放在心上?我的孩子沒有了,我恨!
我要將田哥兒記在我名下,那孩子性冷薄情又聰明,他會成為侯府的禍患。
將來,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他都會為我出了這口惡氣。
宋簾最終答應了我的要求,他喊十四歲的田哥兒站在我面前,給我磕頭認母。
我又看向劉氏,直到前些日子,我都以為她只是宋簾在外面認識的舊交之妹。
誰知道,她是劉道元之女,那個打仗時臨陣脫逃、叛國賣國害死三萬將士的罪臣之女。
她是宋簾的白月光,他喜歡她,冒著同謀之罪也要將她護在身邊。
可他怎會不知,一旦劉氏的身份傳揚出去,不止是侯府,便是我沈家也難逃追責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