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5 章 聞朝川
第 5 章
“聞朝川,早飯在食堂,七點半之前過來,過時不候。”
到達中轉站的第一個早晨,廣播裡傳來的是領隊老範的聲音。
粗嗓門,語氣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溫度,像是在通知一件他認為理所當然你會出席的事。
我從鋪位上坐起來的時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陌生的環境。
是因為那句“過時不候”。
這是一個預設我會去、等我去、並且給我留了位置的句子。
食堂不大,十二個人圍了兩張拼起來的長桌。
我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
老範在最裡面啃饅頭,看到我招了招手:
“你的餐盤在第三個位置,我讓小沈給你打了粥,不知道你喝不喝鹹的。”
“都行。”
“那明天給你換甜的嚐嚐,這邊的紅薯粥不錯。”
旁邊的小沈接話:
“聞哥,你吃不吃辣?昨天那個醬太辣了我怕你不習慣。”
這些人認識我不到十二小時。
他們已經在關心我喝鹹粥還是甜粥、吃不吃辣。
我媽用了二十三年,記不住我的專業名稱。
“我都能吃,謝謝。”
小沈是團隊裡最年輕的,二十出頭,話多,愛笑,什麼事都要問一嘴。
吃飯的時候她跟我聊了一路:
“你之前在學校做的那個極地苔原微生物的課題我看過,切入角度特別刁。你導師是張宏遠教授吧?他今年也給我們專案做了學術顧問。”
我看著她,有點意外。
“你看過我的課題?”
“當然啊,篩選入組名單的時候大家互相瞭解過。你那篇論文引用率在同屆裡排第一,老範當時拍桌子說非你不可。”
老範在對面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
“少給我戴高帽,我說的是他的資料採集方案最紮實。”
我低下頭喝粥。
粥是鹹的,很熱,燙得嘴唇有點麻。
但胃裡是暖的。
一種很久很久沒有過的暖。
那天下午進行第一次全員培訓。
老範在白板上畫了專案分工圖,每個人的名字都被工工整整地寫上去,後面標註了對應的職責。
寫到我的時候,他回頭確認了一下:
“聞朝川,微生物取樣與資料分析,主負責人。”
主負責人。
三個字被他用紅色馬克筆圈了起來。
我盯著白板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它被寫得很大,很清楚,沒有被裁掉,沒有被略過。
跟每一個人的名字一樣大。
培訓結束後,老範叫住了我。
“聞朝川,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你的緊急聯絡人那欄是空的,需要填一下。”
我沒有說話。
他等了幾秒,沒有催。
“沒有合適的聯絡人的話,可以填我的。”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是領隊,本來也該是所有人的兜底聯絡人,你別有心理負擔。”
我點了點頭:
“好,填你的。”
他把表格遞過來,我寫上了他的名字和電話。
緊急聯絡人:範建國。
跟我爸同一個名字裡的“建國”。
但這個建國會在我的名字後面畫紅圈。
那個建國,連我在不在全家福裡都不記得。
晚上回到宿舍,開啟手機。
家庭群的訊息列表往上翻了翻。
我走後的第一天沒人說話。
第二天媽媽在群裡發了一條:時遠比賽拿了第二名,發了一張弟弟捧獎盃的照片。
爸爸回了個“不錯”。
妹妹發了個大拇指。
沒有人說“朝川去哪了”。
沒有人問“大兒子怎麼兩天沒出聲”。
我盯著那些訊息,一條一條看過去。
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陌生家庭的日常。
第三天媽媽發了一條語音,內容是讓爸爸回來的時候帶一箱牛奶。
第四天妹妹發了他打籃球的影片。
今天,弟弟發了一張自拍,配文是“新發型,好看嗎?”
五天。
沒有一個人發現我不在家。
不是因為我隱藏得好。
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在意過需要確認的第五個人是否還在。
碗有人洗嗎?
地有人拖嗎?
這些事情暫時沒有發生,所以暫時不需要那個幹活的人。
等到需要的時候,他們會發現。
但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另一個半球了。
我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邊。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色,不太黑,有星星。
老範說後天就出發去最終的科考站駐地,要在船上待一週。
一週之後,手機訊號就徹底斷了。
斷了好。
乾乾淨淨地斷。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早飯,小沈說要給我帶甜粥。
紅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