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8 章 聞朝川
第 8 章
“聞朝川,這個名字我怎麼覺得眼熟?”
這句話是二叔在家庭群裡說的。
彼時距離我論文正式發表已經過去了四天。
《Nature》子刊,生態微生物學方向,第一作者:聞朝川。
論文被學校官網轉載了,標題很長。
大意是“我校極地生態專業本科生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頂刊論文”。
學校官網轉了之後,本地媒體跟著轉了。
本地媒體轉了之後,爸爸的大學校友群裡有人截圖發了。
然後二叔看到了。
二叔在家庭群裡發了那張截圖,配了一句:“大哥,這是不是你們家朝川?”
群裡安靜了整整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媽媽回了一條:
“應該是重名吧,我們家朝川學的是什麼環境方面的,不是這個。”
三姑緊跟著發了一條:
“嫂子,我查了一下,就是朝川。照片都對得上。”
群裡又安靜了四十分鐘。
這次是爸爸打破的沉默。
他發了一段很長的語音。
我沒聽到原聲,是弟弟後來轉述給我的。
爸爸在語音裡說:
“朝川在外面搞科研,這事我們是知道的,之前沒來得及跟大家說。孩子挺努力的,我們做家長的也很支援。”
支援。
去年冬天我說我申請了極地科研專案的時候,他在回工作訊息。
今年我已經發了頂刊了,他在家庭群裡說“我們很支援”。
這種支援,遲到得像一封永遠不會寄到的信。
三姑在群裡追問:
“大哥,那朝川現在到底在哪?在南極啊?那邊冷不冷?吃得好嗎?”
媽媽回了一句:
“吃什麼不知道,那孩子從來不跟我們說。”
二嬸發了個驚訝的表情:
“嫂子,你們之前真不知道?朝川也是,這麼大的事也不說一聲。”
堂妹,那個被奶奶誇有出息的小晴,發了一條:
“朝川哥太牛了,Nature子刊,我們導師都發不了。”
群裡終於熱鬧起來。
熱鬧的方向很有意思。
不是在討論我怎麼了,而是在討論我爸媽怎麼了。
四姑發了條語音,我後來也聽到了轉述:
“大嫂,你們是不是跟朝川鬧彆扭了?孩子去南極這麼大的事你們都不知道,也太......”
她沒說完。
但那個“太”字後面省略的內容,所有人都聽懂了。
太不像話了。
不是我不像話。
是他們。
那天晚上媽媽給我打了衛星電話。
訊號很差,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朝川,你那個論文......是真的?”
“是真的。”
“你怎麼不早說?這麼大的事你一聲不吭......”
“我說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吃飯的時候。申請專案的時候。收到錄取通知的時候。發朋友圈的時候。”
“每一次我都說了,你們沒有一個人聽。”
沉默。
漫長的、橫跨半個地球的沉默。
“你......你別鑽牛角尖了,我們哪有故意不聽......”
“媽,我沒有鑽牛角尖。”
我的聲音很平,平到自己都有點陌生。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說了很多次,你們沒聽見。不是你們故意的,我知道。你們只是不在意,但不在意和故意不聽,結果是一樣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種我沒聽過的聲音。
不是哭。
是一種介於慌張和惱怒之間的喘息。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當媽的不在意你?我!”
“媽,我現在在工作,訊號不好,改天再聊。”
我掛了。
掛完之後站在走廊裡,外面極夜的天空掛著一道極光。
綠的,微微發紫,像一條巨大的綢帶被風扯開。
小沈端著兩杯熱可可走過來,遞了一杯給我。
“看到極光了?”
“嗯。”
“好看嗎?”
“好看。”
她靠著窗臺跟我一起看了一會兒。
然後說:“你剛才打電話聲音有點大,隔著兩道門我都聽見了。”
“抱歉。”
“不用抱歉,你說得挺好的。”
她喝了一口可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有些話,該說就說,憋著才生病。”
我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熱可可,表面漂著一層細細的奶泡。
“你怎麼知道我憋了很久?”
“因為你平時從來不說那種話。今天忽然說了那麼多,肯定是攢了很久。”
她笑了笑,“資料分析嘛,趨勢一看就知道。”
極光在天上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就散了。
我把可可喝完,回宿舍睡覺。
手機上家庭群裡多了十幾條未讀訊息。
我沒點開。
明天還有一批新樣本要處理。
那些樣本不會忘記我,我也不會忘記它們。
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