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10 章 聞朝川

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發布時間:2026-07-01作者:然澈

第 10 章

“聞朝川,論文複驗通過了,審稿意見全部‘accept’。”

老範念郵件的時候,食堂裡響起了一陣掌聲。

十二個人,不多不少,每一雙手都在拍。

小沈拍得最響:“聞哥,這頓我請,站裡的儲備罐頭隨便挑!”

我笑了一下。

這個笑是真的。

不是客廳裡對著親戚的禮貌配合,不是被叫去端盤子時的自我消解。

是被一群認識不到半年的人圍在中間,他們為我的名字歡呼。

我的名字。

聞朝川。

三個字被老範用紅色馬克筆圈在白板上已經五個月了。

沒有褪色。

爸媽在科考站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們看到了我的實驗室、我的資料報告、我在白板上被圈起來的名字。

媽媽第一次走進我的宿舍,看到床頭貼著的物資清單和進度表。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

“在家的時候,你也這麼能幹嗎?”

我沒有回答。

在家的時候我當然能幹。

洗碗能幹,拖地能幹,熨衣服能幹,跑腿能幹。

只是那種能幹不被叫做能幹。

叫做“應該的”。

第二天媽媽找我單獨說話。

會客室的暖氣嗡嗡地響。

她坐在我對面,雙手攪著袖口,像個做錯事被叫去辦公室的學生。

“朝川,你那天說的那些話,我回去之後一直在想。”

“嗯。”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件事。你十二歲生日那天,你跟我說想要一個天文望遠鏡。”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記得。

“你說你想看星星。我說太貴了,不實用,給你買了一套練習冊。”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

“後來時遠說他想學鋼琴,一架琴兩萬多,我二話沒說就買了。”

沉默。

“我當時想的是,時遠學鋼琴能上臺表演,有用。你看星星......能幹嘛?”

她抬起頭看我。

“現在你在南極看星星,發了全世界最好的論文。”

我沒說話。

“朝川,我不是來要你原諒我的。我知道說一句‘對不起’太輕了。”

她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手背上有細紋了,指甲剪得很短。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想起來了。你說的那些,我都想起來了。”

“全家福、模擬考、錄取通知書、生日。”

她一樣一樣數,每數一個,聲音就抖一下。

“每一樣我都想起來了。”

我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給弟弟系過鋼琴凳的帶子,給妹妹縫過球衣的扣子。

那雙手簽過弟弟的報名材料,一筆一劃。

給我籤的那張學費減免表,是一條潦草的蛇。

“媽。”

“嗯。”

“謝謝你想起來了。”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不改變任何事情。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只是我已經有自己的位置了。”

爸爸在離開科考站的那天早上,站在碼頭等補給船。

風很大,他的羽絨服灌滿了風,整個人像一隻笨拙的氣球。

他走到我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你那兩千塊,一直沒還你。利息也算上了。”

信封裡是現金,厚厚一沓。

我接過來,沒有開啟數。

“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紀錄片重新剪了,導演說可以加人。”

“我跟他說,加第三十八個人。”

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大概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哭。

“朝川,你的位置一直都在,是爸爸忘了數。”

補給船的汽笛響了。

他轉身往船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那個天文望遠鏡......爸回去就買。”

“不用了。”

他停住了。

“這裡的星星用肉眼就能看到。”

我朝他揮了一下手。

不是告別的揮手,也不是原諒的揮手。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不帶任何重量的手勢。

他上了船,船離岸了。

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最終被白茫茫的海面吞掉。

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小沈在校準新一批的取樣瓶,嘴裡哼著歌。

“聞哥,你爸媽走了?”

“走了。”

“心情怎麼樣?”

我想了想。

“正常。”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遞了一瓶樣本給我:

“三號取樣點的,你看看這個菌落形態,像不像一朵花。”

我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還真像。

一朵很小的、長在載玻片上的冰原之花。

晚飯的時候,食堂裡所有人都在。

老範坐在主位上吃紅燒肉罐頭,小沈在旁邊給每個人分湯。

分到我的時候,她多舀了一勺:

“聞哥多吃點,下午風太大你肯定餓了。”

我接過碗坐下來。

十二個人圍著拼起來的長桌,頭頂是瓦數不高的白熾燈,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極夜。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說話。

沒有人讓我去洗碗。

沒有人忘記給我盛湯。

桌上的位置不多不少,每個人一個,沒有誰需要站著。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弟弟發來的一張照片。

家裡客廳的牆上,全家福那一面牆重新佈置過了。

最新的一張裡,多出了一個空位。

照片右下角弟弟的文字說明:

“哥,你的位置留著,等你回來補拍。”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抬頭的時候,對面牆上貼著老範手寫的專案標語。

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一句很樸素的話:

“做自己的事,待自己的地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鹹的,很熱。

剛剛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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