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10 章 聞朝川
第 10 章
“聞朝川,論文複驗通過了,審稿意見全部‘accept’。”
老範念郵件的時候,食堂裡響起了一陣掌聲。
十二個人,不多不少,每一雙手都在拍。
小沈拍得最響:“聞哥,這頓我請,站裡的儲備罐頭隨便挑!”
我笑了一下。
這個笑是真的。
不是客廳裡對著親戚的禮貌配合,不是被叫去端盤子時的自我消解。
是被一群認識不到半年的人圍在中間,他們為我的名字歡呼。
我的名字。
聞朝川。
三個字被老範用紅色馬克筆圈在白板上已經五個月了。
沒有褪色。
爸媽在科考站住了三天。
三天裡,他們看到了我的實驗室、我的資料報告、我在白板上被圈起來的名字。
媽媽第一次走進我的宿舍,看到床頭貼著的物資清單和進度表。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
“在家的時候,你也這麼能幹嗎?”
我沒有回答。
在家的時候我當然能幹。
洗碗能幹,拖地能幹,熨衣服能幹,跑腿能幹。
只是那種能幹不被叫做能幹。
叫做“應該的”。
第二天媽媽找我單獨說話。
會客室的暖氣嗡嗡地響。
她坐在我對面,雙手攪著袖口,像個做錯事被叫去辦公室的學生。
“朝川,你那天說的那些話,我回去之後一直在想。”
“嗯。”
“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件事。你十二歲生日那天,你跟我說想要一個天文望遠鏡。”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記得。
“你說你想看星星。我說太貴了,不實用,給你買了一套練習冊。”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
“後來時遠說他想學鋼琴,一架琴兩萬多,我二話沒說就買了。”
沉默。
“我當時想的是,時遠學鋼琴能上臺表演,有用。你看星星......能幹嘛?”
她抬起頭看我。
“現在你在南極看星星,發了全世界最好的論文。”
我沒說話。
“朝川,我不是來要你原諒我的。我知道說一句‘對不起’太輕了。”
她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手背上有細紋了,指甲剪得很短。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想起來了。你說的那些,我都想起來了。”
“全家福、模擬考、錄取通知書、生日。”
她一樣一樣數,每數一個,聲音就抖一下。
“每一樣我都想起來了。”
我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給弟弟系過鋼琴凳的帶子,給妹妹縫過球衣的扣子。
那雙手簽過弟弟的報名材料,一筆一劃。
給我籤的那張學費減免表,是一條潦草的蛇。
“媽。”
“嗯。”
“謝謝你想起來了。”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不改變任何事情。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只是我已經有自己的位置了。”
爸爸在離開科考站的那天早上,站在碼頭等補給船。
風很大,他的羽絨服灌滿了風,整個人像一隻笨拙的氣球。
他走到我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你那兩千塊,一直沒還你。利息也算上了。”
信封裡是現金,厚厚一沓。
我接過來,沒有開啟數。
“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紀錄片重新剪了,導演說可以加人。”
“我跟他說,加第三十八個人。”
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大概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哭。
“朝川,你的位置一直都在,是爸爸忘了數。”
補給船的汽笛響了。
他轉身往船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那個天文望遠鏡......爸回去就買。”
“不用了。”
他停住了。
“這裡的星星用肉眼就能看到。”
我朝他揮了一下手。
不是告別的揮手,也不是原諒的揮手。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不帶任何重量的手勢。
他上了船,船離岸了。
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最終被白茫茫的海面吞掉。
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小沈在校準新一批的取樣瓶,嘴裡哼著歌。
“聞哥,你爸媽走了?”
“走了。”
“心情怎麼樣?”
我想了想。
“正常。”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遞了一瓶樣本給我:
“三號取樣點的,你看看這個菌落形態,像不像一朵花。”
我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還真像。
一朵很小的、長在載玻片上的冰原之花。
晚飯的時候,食堂裡所有人都在。
老範坐在主位上吃紅燒肉罐頭,小沈在旁邊給每個人分湯。
分到我的時候,她多舀了一勺:
“聞哥多吃點,下午風太大你肯定餓了。”
我接過碗坐下來。
十二個人圍著拼起來的長桌,頭頂是瓦數不高的白熾燈,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極夜。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說話。
沒有人讓我去洗碗。
沒有人忘記給我盛湯。
桌上的位置不多不少,每個人一個,沒有誰需要站著。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弟弟發來的一張照片。
家裡客廳的牆上,全家福那一面牆重新佈置過了。
最新的一張裡,多出了一個空位。
照片右下角弟弟的文字說明:
“哥,你的位置留著,等你回來補拍。”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抬頭的時候,對面牆上貼著老範手寫的專案標語。
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一句很樸素的話:
“做自己的事,待自己的地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鹹的,很熱。
剛剛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