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4 章 朝川

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發布時間:2026-07-01作者:然澈

第 4 章

“朝川,你是不是把我那件灰色外套拿走了?”

弟弟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裡捏著一個衣架。

“沒有。”

“我怎麼找不到了,那是我下週要穿的,鋼琴老師說灰色打底最上鏡。”

“我沒拿你的衣服。”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去了媽媽房間。

隔著一道牆,我聽見他說:“媽,哥說沒拿,但是我櫃子裡真的找不到。”

媽媽的聲音傳過來:“你再找找,找不到就穿你哥的那件,差不多。”

聞時遠的聲音弱下去了,含混著說了句什麼,然後是媽媽的腳步聲。

媽媽推門進了我的房間。

沒有敲門。

從來不敲。

“朝川,你那件灰色的衛衣借給時遠穿兩天,他下週比賽要用。”

不是詢問。

是通知。

“那件是我自己買的。”

“穿兩天又不會少一塊肉,你跟你弟計較什麼?”

她已經在翻我的衣櫃了。

我坐在書桌前沒動。

看著她的手從我的衣服堆裡扒拉出那件灰色衛衣,順帶把我壓在最底下的行李箱拽得露出了一個角。

心跳停了半拍。

媽媽沒有注意到行李箱。

她只看見了她想找的東西。

拿起衛衣在身前比了比:“行,這件顏色還行。”

轉身就走了。

我慢慢把衣櫃門關上,把行李箱重新推到最裡面。

還有三天。

不能出任何差錯。

下午在房間裡核對物資清單,領隊又打來了電話。

“聞朝川,28號的航班確認了,下午兩點半從本市直飛中轉地,你從家裡出發大概什麼時候能到機場?”

“提前三小時,我自己打車過去。”

“行。家裡人知道嗎?要不要我們安排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來。”

領隊沒有追問。

他大概以為我是那種獨立到不需要家人送行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我不是不需要,是沒有。

掛了電話,門外傳來爭吵聲。

妹妹和弟弟在客廳為爭電視遙控器吵起來了。

聞與寧的嗓門大:“我先開的電視!”

聞時遠不甘示弱:“你都看了一下午了,該我了!”

媽媽從廚房出來調停:

“與寧,讓著點弟弟,他後天有比賽,心情不好。”

妹妹嘟囔了一句,但還是把遙控器扔給了弟弟。

全程沒有人來問我想不想看電視。

也對,我從來不在客廳看電視。

不是不想看,是那張沙發上永遠只有三個人的位置。

第四個位置放著弟弟的鋼琴譜。

晚飯是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和蒜蓉西蘭花。

排骨是妹妹愛吃的。

鱸魚是弟弟愛吃的。

西蘭花是爸爸要求的。

我吃什麼?

我吃剩下的。

這次甚至不用問了,我已經習慣了在他們夾完之後,從盤子裡撿那些碎了的、散了的、賣相不好的。

吃飯時爸爸忽然說了一句:

“紀錄片的導演發來訊息,說成片下個月能出,每家發一個隨身碟。”

媽媽很高興:

“到時候發朋友圈,讓大家都看看咱們聞家多熱鬧。”

妹妹說:

“我那個鏡頭帥不帥?我刻意擺了個pose。”

弟弟說:

“導演誇我笑得最自然。”

我低頭扒飯。

爸爸轉向媽媽:“對了,導演問有沒有遺漏的人需要補拍,說可以後期加上。”

我抬頭了。

全桌人裡,只有我抬了頭。

媽媽想了想:

“應該沒有吧。三叔家小洋不是沒來嗎?但他在國外也沒法補拍。”

“其他人都齊了。”

齊了。

三十七個人,齊了。

我看著爸爸的臉,又看了看媽媽的臉。

他們的表情都很平靜。

不是刻意忽略,不是故意遺忘。

是真的、徹底的,沒有想起來。

我放下筷子的聲音有一點大。

弟弟看了我一眼。

妹妹沒注意。

爸媽在討論隨身碟寄到哪個地址方便。

“我吃好了。”

我把碗端進廚房,洗了,擦乾,放回櫃子。

每一步都很輕。

關上廚房門的時候,我從窗戶裡看到了客廳的倒影。

四個人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電視開著,有人在笑。

那個畫面和紀錄片裡的全家福一模一樣。

完整,溫暖,沒有縫隙。

也沒有我的位置。

回到房間,我拉出行李箱,最後一次清點。

身份證,銀行卡,手機充電器。

兩件換洗衣服,一把牙刷,一管牙膏。

那本夾著錄取通知書的舊書。

還有手機相簿裡那個叫“憑證”的資料夾。

夠了。

二十三年打包起來,就這麼多屬於我的東西。

28號凌晨四點,鬧鐘響的時候,整棟房子都在沉睡。

我換好衣服,拉著行李箱穿過走廊。

經過爸媽的房間,門縫裡透出均勻的呼吸聲。

經過妹妹的房間,她的電腦還亮著,掛機畫面一閃一閃的。

經過弟弟的房間,門上貼著他比賽的獎狀,金光閃閃。

我沒有停。

玄關的燈我沒有開,摸黑換了鞋。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門檻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

我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黑漆漆的。

沒有燈亮起來。

沒有人問“你去哪兒”。

門在身後合上了。

我下了樓,打車軟體上已經叫好了車。

凌晨四點的城市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車到了,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廂。

“小夥子,去哪兒?”

“機場。”

車子啟動,駛入空曠的馬路。

後視鏡裡,那棟樓的燈一盞都沒亮。

手機上最後一條訊息是領隊發的:

“機場T2航站樓,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在出發層等你。”

我把家庭群的訊息提醒關掉了。

沒有退群。

退群會產生通知,他們會發現。

我只是關掉了提醒,把那個群拖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部。

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和我一樣。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飛。

機場到了。

T2航站樓前面站著幾個人,領隊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專案名稱。

看到我,他笑了一下:“聞朝川?”

“是我。”

“歡迎加入。來,你的位置在這邊。”

他把牌子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了站的地方。

團隊裡的其他人衝我點頭打招呼,有人幫我接過了行李箱。

“走吧,登機口在那邊,時間剛剛好。”

我跟著他們走進航站樓。

安檢、過閘、走廊、登機口。

坐進座位的時候,窗外的天剛矇矇亮。

飛機開始滑行。

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身體被巨大的推力壓進座椅靠背。

地面在縮小,城市在縮小,那棟樓、那條街、那個沒有我的家,全部縮成了窗外一個灰濛濛的點。

然後,消失了。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