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9 章 聞朝川
第 9 章
“聞朝川,你爸來了。”
老範推開實驗室門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顯微鏡下數菌落。
手抖了一下,載玻片差點從指尖滑出去。
“什麼?”
“你爸。說是從國內飛了三十多個小時,剛到中轉站。那邊的人打衛星電話通知我的。明天補給船到的時候跟著一塊過來。”
我把載玻片放回去,摘下手套。
“他一個人來的?”
“說是帶了你媽。”
我看著老範,沒說話。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著胳膊。
“你要是不想見,我可以安排你去二號取樣點待幾天,說專案需要。”
我想了三秒。
“不用,該見還是得見。”
“行,那你自己把握。”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加了一句。
“你要是需要我在場,叫我就行。”
第二天下午補給船靠岸。
我站在站區門口,看到兩個裹著厚棉襖的人從船上下來。
他們的衣服不對。
穿的是普通羽絨服,不是極地裝備。
顯然是臨時買的,不合身,媽媽的袖子長出一截,整個人縮在衣服裡。
爸爸瘦了一圈,眼窩深了,頭髮裡摻了幾根以前沒有的白絲。
他們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空氣冷得像刀片。
媽媽先開口了。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確定是冷的還是別的。
“朝川,你瘦了。”
這是她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在見面的第一句話裡描述我的狀態。
不是“你去把碗洗了”。
不是“你幫你弟拿一下東西”。
是“你瘦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進去吧,外面風大。”
把他們領到會客室,老範提前開了暖氣。
三個人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媽媽的眼睛紅了。
但她還是媽媽。
“朝川,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知不知道家裡人有多......”
“多久才發現我不在的?”
她的話被截斷了。
“十六天。”
我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很穩。
“我走了十六天,你們才發現。”
“不是!”媽媽急了,“我們是......”
“是什麼?”
爸爸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以前低沉,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小心。
“朝川,爸爸確實......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
“你能不能具體說一下?”
他愣住了。
“你說做得不對,哪裡不對?你能說出來嗎?”
沉默。
“奶奶壽宴的紀錄片,三十七個人,沒有我,你知道嗎?”
沉默。
“弟弟的鋼琴課一年三萬八,我的考前衝刺班一千二被駁回,你知道嗎?”
沉默。
“我的錄取通知書被妹妹的可樂潑了,被媽媽當廢紙扔了,你知道嗎?”
“我生日那天,家裡沒有一個人記得,你知道嗎?”
每一個“你知道嗎”落下去,他的脊背就佝僂一分。
媽媽在旁邊哭了。
不是我見過的那種用來施壓的哭,是那種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眼淚自己往下掉的哭。
“朝川,我是不是......特別差勁?”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
不確定。
她第一次不確定了。
二十三年來她對所有關於我的決定都無比確定。
確定我不愛拍照,確定我的模考不重要,確定四個人的位子夠了。
現在她不確定了。
“媽,你不是差勁。你只是從來沒把我當成需要在意的人。”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不是憤怒。
不是控訴。
是二十三年份量的事實,濃縮成了一句陳述句。
比任何眼淚都重。
會客室外面,小沈端著三杯熱茶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小窗看了一眼裡面的情形。
然後悄悄把茶放在門外的地上,轉身走了。
我看到了那三杯茶。
她多準備了兩杯。
給我不認識的人也留了位置。
這就是區別。
爸爸最終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壽宴那天,導演問我們家幾口人,我說四口。”
他停了一下。
“說完之後我有一瞬間覺得哪裡不對,但我沒有想起來。”
他抬起頭看我。
“朝川,我連你的數都數錯了。”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的眼睛溼了。
但我沒有哭。
哭的那些夜晚,早就過完了。
是在淋著雨走回地鐵站的路上。
是在廚房水池邊分不清水汽和眼淚的時候。
是在凌晨四點拖著行李箱經過他們房門口的走廊裡。
那些眼淚,他們不在場。
現在他們來了。
但我的眼淚已經用完了。
“你們飛了三十多個小時,先去休息吧。”
我站起來,把門外小沈放的茶端進來。
“這是給你們的。”
推門出去的時候,走廊裡老範正好經過。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
只是走過去的時候,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