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譜里劃掉的人真的消失了_第 7 章 聞朝川
第 7 章
“聞朝川,你的第一批樣本資料出來了,你自己看看。”
老範把報告遞給我的時候,手上沾著機油味。
他剛修完發電機的供暖管路,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痕跡。
我接過報告翻了兩頁,資料曲線比預估的要漂亮得多。
“苔原層的微生物活性比文獻記錄高了百分之十四,這個偏差值很有意思。”
“有意思到什麼程度?”
“有意思到可以單獨發一篇論文的程度。”
老範靠在門框上,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寫,署名第一作者,專案組給你掛通訊。”
第一作者。
我在學校的時候,導師讓我參與過一次論文撰寫。
資料是我跑的,實驗是我做的,初稿是我寫的。
最後發表的時候,導師把師兄的名字排在了我前面。
理由是“他馬上要畢業了,需要這篇文章”。
我沒有爭。
我習慣了不爭。
現在有人把第一作者的位置直接推到我面前,告訴我“你寫”。
不是施捨,不是補償。
是因為資料是我的,活是我乾的,這個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
“好,我寫。”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極晝的光照讓時間變得模糊,我靠實驗進度來標記日期。
第一週,完成基礎樣本分類。
第二週,微生物培養實驗啟動。
第三週,論文初稿完成了七千字。
小沈成了我的固定搭檔。
她話多,但幹活不含糊,樣本記錄從不出錯。
有天晚上她在食堂給我端了一碗麵,坐下來看我改論文。
“聞哥,你家裡人給你打過電話嗎?”
“打過一次。”
“後來呢?”
“後來沒有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我媽每天給我打,嫌我吃不好穿不暖,恨不得把整個家搬到南極來。”
我沒說話,低頭吃麵。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什麼,趕緊補了一句:
“不過我覺得你挺厲害的,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什麼程度?”
“就是......不靠任何人,自己把自己活得很穩的那種。”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認真,不像在客套。
“謝謝。”
這個謝謝是真心的。
不是那種“好的我去熱排骨”的應付,不是那種“好我去交水電費”的麻木。
是有人看到了我,我回應她的看見。
論文初稿交給老範審的那天,他看了一下午。
看完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表情很少見地嚴肅。
“聞朝川,你知道這篇東西的分量嗎?”
“知道。”
“我不是誇你,我是跟你說實話。這個資料如果複驗成功,可以上《Nature》子刊。”
《Nature》子刊。
極地微生物領域裡,大部分學者一輩子都不敢想的期刊。
“我幫你聯絡外審,你做好答辯準備。”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低頭看了一遍結論部分。
“寫得紮實,但第三章的論證邏輯再收一收,別給審稿人留把柄。”
“好。”
從他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裡,外面是看不到盡頭的冰原。
白茫茫的,乾淨到刺眼。
手機訊號斷斷續續。
那天我收到了一條弟弟發來的微信,大概是趁著訊號偶爾恢復時擠進來的。
“哥,媽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家裡暑假要裝修,你房間的東西要清。”
清。
不是收拾,不是保管。
是清。
像清理一間空置太久的雜物間。
我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幾個字:“東西都不要了,你們處理吧。”
發出去之後訊號又斷了。
那些東西。
舊課本、沒穿完的衣服、床頭櫃裡裝著零碎物件的鐵盒子。
在我離開的那天就不再屬於那個房間了。
那個房間也不再屬於我。
老範有天晚上在食堂喝酒,喝到微醺:
“聞朝川,你是我帶過的年輕隊員裡最安靜的一個。”
“安靜不好嗎?”
“安靜好,但你那種安靜不太對勁。”
他晃了晃杯子,裡面的白酒打著旋。
“你像是把所有的聲音都關掉了,連自己的都關了。”
我沒有回答。
他也沒追問,仰頭把剩下的酒乾了。
“論文修改完了嗎?”
“改了兩版,第三版在跑資料。”
“行,抓緊。我給你聯絡的外審教授下週就要看。”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渣。
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聞朝川。”
“嗯。”
“你那個論文署名,誰都別讓。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說完就出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灌進來一股冷風。
我坐在原地,把杯子裡剩的半口茶喝完了。
是你的就是你的。
這句話我等了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