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阿蘿_第1章 四歲那年
四歲那年,永安侯府來人,說我原是侯爺失散多年的幼女。
可幼時一場高燒後,我的腦子總記不清事,說話也慢。
來接人的大哥站在院裡看了我半晌,轉身牽走了鄰家的杏花。
「阿蘿這般......往後如何與世子結親?兩家的緣分,不能斷在一個痴兒手裡。」
他臨走前塞給我十兩銀子,彎腰囑咐:「往後,莫再提你的身份。」
什麼身份?
我捏著銀子,歪頭想了想,沒想明白。
昨日,養兄的爹孃也來了。
養兄說,以後我便是將軍家的小小姐了。
1
天剛矇矇亮,村裡忽然熱鬧起來。
馬蹄聲雜沓,塵土揚起又落下。
為首那人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馬在我家門前停住。
我躲在門後,只露出半張臉偷看。
這可怎麼辦?
哥哥一早去市集給我買糕點了,臨走前再三叮囑,不能放生人進來。
村裡的人我都認得,平日裡半個月也見不著一個陌生面孔。
今天卻來了這麼多。
萬一是拍花子......
哥哥回來要是找不見我,肯定要急得掉眼淚。
我正要把門閂插緊,那男子卻已推門走了進來。
「是阿蘿嗎?」
他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悄悄把燒火棍藏到身後。
「我是你哥哥,姓許,名淮年。」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永安侯府才是你的家。」
哥哥?
不對,我哥哥長得比他俊多了。
旁邊一位嬤嬤堆著笑想靠近,剛伸手要拉我,就被我一棍子敲在手背上。
「哎喲!」
她疼得連退三步:「小姐,我是夫人身邊的周嬤嬤,是夫人命我隨少爺來接你的......」
幾人交換了眼色。
許淮年蹙起眉:「拿著棍子做什麼?還不放下。
」
我把棍子握得更緊:「你們是來拐我的嗎?」
「我不值錢的。」
「你是侯府千金。」
他的語氣緩了緩:「哥哥是來接你回家的,爹孃都在等你。」
爹孃?
我耳朵動了動。
可哥哥明明說,我是在破廟裡被他撿回來的。
許淮年同我解釋:「當年府裡不太平,你剛出生就被弄丟了。娘這些年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這裡。」
我低下頭,盯著他的靴子。
「你踩到我的花花了。」
他一愣,收回腳。
底下是一棵曬蔫了的狗尾巴草,早被踩進泥裡半截。
這時,一個隨從從鄰家匆匆趕回,湊到他耳邊低語。
「少爺,村裡人說......小姐的腦筋似乎不大靈光。」
「什麼意思?」
「就是......自小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許淮年神色一滯:「她是個傻子?」
我立刻將燒火棍往前一送,直抵在他肚子上:「你才是個傻子!」
哥哥從不許別人這麼叫我。
他說阿蘿最聰明了。
只是當年在破廟撿到我時,我正發著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後說話做事便總是慢半拍。
但慢,又不是傻。
我知道傻子不是好話。
2
每次有人這樣叫我,哥哥夜裡便會悄悄出門,幫我教訓他們。
上一回,村裡的胖蛋剛笑話完我,第二天就哭著滿村跑。
哥哥用油紙包了團狗屎,笑眯眯遞給他:「新出的芝麻糖,嚐嚐?」
胖蛋嚼了兩口,「哇」地吐了一地。
村裡孩子都笑他,連阿蘿都知道不能吃的東西,他居然吃得那麼香。
從那以後,胖蛋就成了村裡第二傻。
許淮年後退一步,垂眼望著衣襟上沾到的黑灰,眉頭越皺越緊。
「阿蘿這般......往後如何與世子結親?」
「兩家的聯姻,總不能斷在一個痴兒手裡。」
話音未落,隔壁院門吱呀一聲。
杏花正扒著牆頭,探頭朝這邊張望。
許淮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轉身,朝杏花家走去。
也不知在屋裡說了什麼,沒過多久,杏花娘便紅著眼眶奔出來,朝著他離去的背影連磕了好幾個頭。
杏花爹則拿著一錠銀子,邊揣進懷裡邊嚷。
「這丫頭今後就不是咱家的人了!少爺只管帶走!」
我踮腳望過去。
杏花已經被周嬤嬤牽著手,扶上了一頂小轎。
她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的屋子,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眼看那隊人馬就要離去,我才走出來,蹲下身扶那株倒伏的狗尾巴草。
許淮年腳步一頓,折返回來。
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落在我腳邊。
「裡頭是十兩銀子。」
「今日是我弄錯了,你並非我妹妹。」
「往後若有人問起,絕不可提起你的身份。」
身份?
什麼身份?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
我慌忙捂住嘴,我沒說呀,他怎麼知道的?
荷包躺在塵土裡,灰撲撲的。
眼看他轉身要走,我撿起來,用盡全力扔了回去。
不偏不倚,正砸中他的後腦。
「大哥哥,你東西掉啦。」
許淮年身形一僵,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周嬤嬤回頭望了一眼,搖頭嘆氣:「......唉,真是痴得可憐。」
轎子穩穩起行,漸行漸遠。
3
杏花娘也不抹淚了,喜上眉梢地拽了拽丈夫的袖子。
「一會兒割斤肉去,給大郎補補!」
杏花爹笑得見牙不見眼:「咱家大郎有了這麼個官家妹妹,往後定能出息!」
「可貴人不是不讓咱們去認親麼?」
「咱不去認,等大郎長大了,自己不能去認麼?」
我衝他們扮了個鬼臉:「羞羞羞!大騙子!」
杏花娘臉色一變,扯著丈夫就往院裡走。
「別跟這傻子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