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有粟乃安)_第8章 他復明那天看我的第一眼
他復明那天看我的第一眼,那聲「怎會是你」,如鈍刀子割肉,折磨了我整整一世。
此刻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輕描淡寫地用「你身上什麼我沒見過」來威脅我。
手指蜷在袖中,指節掐進掌心。
「......好。」
「我嫁你便是。」
他微微一愣,似是沒料到我答應得這般痛快。
半晌,他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副他自以為拿捏住我時慣有的神情,帶著幾分慵懶的滿意。
「當真?」
「當真。」我抬眼,「既已是夫妻,你坐下喝杯茶罷。」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在桌邊坐下來,姿態閒適,長腿微敞,一副篤定的主人做派。
我披上外衫,轉身去拿茶壺。
茶葉是我新焙的,菊花、決明子、枸杞,都是明目清肝的東西。
前世他最愛喝這個。
端上茶盞,雙手遞到他面前。
他看我一眼,
「你記得。」他語氣裡有些高興,又有些自滿,「呵,我就知你心中有我。」
「你愛喝的,我自然記得。」
他神情更加愉悅,索性有幾分撒嬌,
「你餵我!」
我皺著眉,極力忍耐著,將茶盞湊在他嘴邊,看他一飲而盡。
也許我的順從,讓他有了幾分情動,他抓住我的手,柔聲道,
「音音,這輩子,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會對你好,會補償你。」
我抽出自己的手,冷眼看著他,
「謝珩,你說你會補償我,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要你的補償?」
他一愣。
我拍了拍手,
「你可以走了。」
他疑道,
「就這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方才還清湛如星,此刻卻開始起霧。
他下意識眯了眯眼,抬手去揉......
我收起茶盞,茶裡我自然加了些別的東西。
「如你所願,你這次是真瞎了!」
前世他那雙眼是我治好的,如今我只不過是收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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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鬧到御前,皇帝陛下也很頭痛,
「不是說獵雁墜了馬失明的嗎?怎麼又牽涉到七皇子妃了?」
晏清道,
「汙衊,純屬汙衊。」
「父皇,珩兒大約是看我和阿音締結良緣,心生嫉妒。」
「據說他心儀的正是江家長女,不若父皇賜婚給他?」
「正好與兒臣同日完婚,豈不是雙喜臨門?」
陛下很爽快地準了。
大婚那日,天很好。
天不亮我就被拉起來梳洗打扮。
穿好了嫁衣,坐在銅鏡前。
阿孃替我梳頭,一邊梳一邊落淚。
「音音,「她聲音發顫,「阿孃這輩子虧欠你太多。」
「你還在怪我嗎?」
我沒接話。
到底幼時,我未曾在她膝下教導過,也從未撒過嬌。
她覺得虧欠我,卻又從未真正補償過我。
在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始終是長姐。
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她抹著眼淚,
「你阿姐她生下來早產,身子不好,我能怎麼辦?」
我回頭看她,
「阿孃,你不能怎麼辦。但你既選了阿姐,棄了我,就不要再裝作一副處處對我好的樣子。」
今日是我一輩子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計較這些。
她的眼淚,還是流給長姐看吧。
外面傳,
「新郎官到!」
我偷偷隔著蓋頭偷看,晏清站在門口,一身大紅喜服。
本朝規矩,皇子娶妻不必親上門迎娶。
可他還是來了,朝我伸出手。
花轎吹吹打打抬進七皇子府。
一應的禮儀、規矩,早已有宮中嬤嬤教導過。
折騰了一整日,到夜裡方才算完。
我餓得前??貼後背。
晏清才終於進得洞房。
他挑開蓋頭,燭光晃了一下,映著他的眉眼。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眼裡是失而復得的喜悅,最後才一把將我摟進了懷裡。
「幸好,幸好。這一世娶到了你。」
說到這,我又好奇起來,
前世,據聞他有個心上人,為此終身未娶。
為何這一世如此輕易就娶了我?
「晏清,你不覺得娶我,是退而求其次嗎?」
晏清看著我直嘆氣,滿臉委屈,
「小禾花,你是真不記得我了嗎?」
21
這世上只有一人喚我小禾花。
那是十幾年前在祖母家的時候,我在山裡玩,撿到一個被毒蛇咬傷的少年。
病癒後,他在隔壁休養了半年。
我天天跟在他身後,拽著他衣角喊「阿清哥哥」,他嫌我比那田裡的禾花雀還煩。
因此給我取名小禾花。
我倆爬樹捉蟬、摸魚偷瓜,成了好朋友。
後來他突然離開,我哭了好幾夜,祖母哄我說他許諾將來會回來娶我,我才止了淚。
「小禾花,你不是退而求其次,自始至終,我只要了你一個。」
「我倆本就有婚約,我沒騙你。」
「人無信不立,口頭婚約也算婚約。」
他湊過來,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往後我護著你。」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我閉上了眼。
偏偏這時候,肚子咕嚕咕嚕響起來。
「餓了?」
他起身,吩咐下人,
「我給王妃準備的宵夜呢?」
外面人上了一整桌菜,我竟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了,讓人出去。
「慢慢吃。」
我實在是餓狠了,抓起一塊雞腿就往嘴裡塞。
一時沒留意就卡在嘴裡。
他連忙給我順氣,一邊說,
「吐出來,嘴巴張開,吐出來!」
我嘴裡塞著雞腿,偏又捨不得吐,只含含糊糊道,
「太大了......吐不出來......」
屋外守夜的兩個嬤嬤聞言,捂著嘴笑了,
「娘娘還怕這對新人害羞,沒想到洞房夜就玩這麼激烈......」
22
三日回門的時候,被晏清鬧著,起得有點遲了。
等回了孃家,就看長姐一個人頂著兩個通紅的眼圈,面色難看。
不過是三日,她人瘦了一大圈。
阿孃嘆氣,翻來覆去地不過是一句,
「已經這樣了,還能怎樣呢......」
看到我,忙止住話頭。
我只當沒聽見。
午睡後晏清親去市集買我愛吃的醬鴨。
我一個人閒著逛了會。
從前在這個家裡,我像個外客,倒沒真的好好逛過。
路過後園的假山。
便聽到嚶嚶的哭聲。
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阿嫵......你別哭了......」
「六哥,」長姐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根本不碰我,他一個瞎子,倒還嫌上了我......」
「你說我當初是不是選錯了?若我當初應了你......」
崔六郎的聲音又急又低:
「現在說這些做什麼......」
「可我受不了!六哥,我受不了了......」
男人又急又心疼,忙不迭地哄著......
我轉身走了。
這般鬧下去,他們的報應遲早會來。
果不其然,不過三月,世子妃便忍不住,召崔時進府為她畫像。
與他傾訴苦楚。
兩人被襄郡王妃直接捉住了現行。
據說,王妃當場氣得要親手掌摑長姐,被謝珩攔住了。
當夜,他一把火燒光了崔時為長姐畫的那些像。
長姐想去搶,那畫像舔著火,就燒到了她的臉頰......
崔六郎得罪了郡王府,崔家怕他在京中惹事,將他趕到邊疆去當差。
長姐再想尋求慰藉,已經找不到人了。
她的臉壞了,終日戴著面紗。
但好在是,世子本是瞎子,美醜也看不見了。
這麼想著,我倒還為她做了一樁好事呢,也不枉姐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