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好福氣_第6章 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替身、贗品、茶餘飯後的笑談。
若在從前，我恨不得趕緊離開這是非地。
可今日，看著神態自若的聶星，我攥緊扇柄，腰背反倒挺直了些。
她說得對，若連被人議論的膽量都沒有，還做什麼生意?
「這扇子好生別緻!」
一位穿鵝黃褙子的小姐湊過來，盯著我手裡的團扇:「這是雙面繡?正面姚黃，反面魏紫，連花瓣層次都不一樣!」
她這一嗓子，又引來了幾位夫人。
「這繡工，我在宮裡都沒見過!」
「你瞧這蝴蝶，翅膀上的絨毛都繡出來了!」
人群越圍越多，讚歎聲此起彼伏。
我一一應答，面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
五公主拿起團扇端詳半晌，點頭道:「這針法的確不錯，等你繡莊開了，差人送幾把到府裡來，本宮替你問問宮裡的娘娘們。」
此言一齣，周圍那些打量的目光頓時變了味——從看熱鬧變成了看稀罕。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拜謝:「多謝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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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的位置我早就看好了。
西市東頭第三條巷子，鬧中取靜。
門口有兩棵老槐樹，夏天遮陰冬天落葉，頗有幾分意趣。
鋪面不大，上下兩層，後面帶個小院，足夠姨娘帶繡娘們幹活。
佈置上，我不打算大動干戈。
但一要精，二要巧，三要與眾不同。
樓上做庫房和賬房，樓下陳列繡品，靠窗擺一架繡屏當招牌，牆上掛團扇、帕子、荷包，樣樣都要別緻。
門口再掛一塊金絲楠木牌匾，名字是請杜長寧起的——「拾珍坊」。
他說有「重拾珍愛之物」的意思。
聶星說，開春她便會和長兄回西北。
路給我開啟了，往後怎麼走都得靠自己。
我想讓她在走之前能看到繡莊開張，所以每天都泡在鋪子上督促著工匠幹活。
晚上回去，累得倒頭便睡。
杜長寧好奇問我兩句，我常常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那日，我在門口指揮木匠掛牌匾，忽然覺得身後有人。
一回頭，巷口閃過一個影子。
「小桃，去看看誰在那裡。」
小桃應聲而去,「是二爺身邊的福子，鬼鬼祟祟的......」
「福子?」我拍了拍裙襬上的灰,「他在這兒做什麼?」
「奴婢問了，說是路過。」
這條巷子是死衚衕。
我看了看遠處那堵牆，沒說話。
第二天，小桃笑得打顫:「福子又來了，他以為換身衣裳我就認不出了?」
「我把他堵在巷尾，他說二爺讓他每日來鋪子瞧瞧，若有人鬧事，立刻回報。他還說，二爺不許告訴您。」
我:「那你怎麼告訴我了?」
小桃理直氣壯:「我和福子又沒交情，憑什麼替他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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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長寧不肯承認派福子來當「監工」。
我也懶得拆穿他。
他准許我開這個繡莊，讓我把他當尊菩薩供起來也願意。
我只覺得奇怪，他難道也找不到喜歡做的事?
成天這麼閒。
轉眼便是除夕，姜府派人送來了年禮。
吃過年夜飯，我在房裡摩挲著姨娘新繡的荷包，一時怔忡。
小桃低聲問:「三姑娘，想家了?」
我點點頭。
往年這個時候，我要麼和嫡姐在一起放煙花，要麼陪著姨娘守歲。
第一次離家過年，確實有些不習慣。
杜長寧和長兄吃過晚膳便啟程去了城外道觀。
陪老侯爺守歲，燒初一的頭道香是他們的習慣。
柳姨娘說累，早早回了房休息。
聶星......
我突然想起姨娘專程給聶星打了一個用於佩劍的絡子。
趕緊找出來往正院走去。
聶星在院中吹簫。
曲調隱含憂傷，我心一滯。
我不確定那樣驕傲的女子，是否介意將脆弱的一面暴露給旁人。
轉身想離開。
她卻已發現了我:「進來吧，早聽見你的腳步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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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嫂嫂好耳力。」
聶星收了簫，在石凳上坐下。
我把絡子遞過去:「我姨娘給嫂嫂打的，佩劍用的。」
她接過去，在手裡翻了翻，讚了一句好手藝。
「杳杳，你說這人怎麼就不知足呢?」
「戰場上得心應手，回了家丈夫疼愛，婆家無人管束，想做什麼做什麼。」
聶星望著天上的月亮，語氣淡淡的,「可我還是怕。」
我忍不住問:「怕什麼?」
「怕老。」她說。
我以為她在說笑，可她表情認真得很。
「不是長皺紋的那種老。」她頓了頓,「是怕有一天提不動刀了，上不了馬了，只能被困在後宅裡，跟人聊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布料貴。光是想想，我就喘不過氣。」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聶星又道:「我還怕生孩子。」
我瞪大了眼睛。
「邊關苦寒，軍務繁忙。我無法挺著大肚子去巡營。若真的懷了，就得放下刀，放下兵，回京城待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掌心全是繭,「我在軍中站穩腳跟，多少將士服我，不是因為我姓聶，而是因為我比他們強。一旦離開三年五載，回去之後，誰還認我?」
夜風拂過，我打了個寒顫。
原來威風凜凜的玉面羅剎，也有這般心事。
「是長兄說什麼了麼?」
「杜長屹倒沒說什麼，是我娘......總催著我早些生孩子。」她搖搖頭,「我知道她一番苦心，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
「嫂嫂想要什麼?」
聶星沉默半晌才說:「我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