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照卿不照我_第1章 我死後第一年
我死後第一年。
才知那個靠我浣衣刺繡養了十餘年的窮丈夫。
竟是皇帝最倚重的火藥局提督大臣。
天下最好的煙花、最烈的火藥皆出自他手。
就連皇帝想博貴妃一笑,也得借他之手。
他向我許諾:
「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上開出一朵只屬於你的粉焰。」
為了扶持他的抱負。
不到三十我便累垮了身子,熬瞎了眼睛。
油盡燈枯之際,舉國粉焰綻放。
卻不是為我。
魂魄在薛晝晦身邊徘徊三年。
我終於看清。
當今那位貴妃,與我有七分像。
再睜眼,竟回到他月下表白那夜。
他眉眼含笑,等著我回答。
這一次,我卻搖了搖頭。
「我已有婚約。」
「薛工匠請自重。」
01
話音落下,樹下的蟬鳴都寂靜幾分。
薛晝晦睜大一雙眼,難得有些愣神。
「你莫非也跟你父親般嫌貧愛富?」
也不怪他這樣想。
前世,少女情竇初開。
聽見心上人月下表白。
羞澀,歡喜漫上心頭。
情緒翻騰間,竟將父親對我的囑咐忘得一乾二淨。
「薛晝晦此人,煙花製作方面雖天賦異稟,但婚姻大事上不堪託付。」
我以為父親是厭惡他是被我撿來的窮小子,以偏概全。
只當做耳旁風。
鬧起絕食,只為能名正言順嫁給薛晝晦。
向來對我百依百順的父親。
這次卻遲遲不肯鬆口。
薛晝晦見狀,竟夜闖閨房,提出私奔。
聘為妻,奔為妾。
我從小失了母親教導。
父親為了經營煙花作坊,也鮮少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以為讓我穿金戴銀,就是對我好。
薛晝晦那幾句不值錢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就將我騙得與他私奔。
父親挺了半輩子的脊樑骨,被唾沫生生折彎,鬱鬱而終。
我死後化為鬼魂方知。
他與當今貴妃是青梅竹馬。
若不是那場宮宴上小皇帝對沈婉晴一見鍾情。
她本該是他的三書六聘,明媒正娶的妻。
直到我魂魄消失的最後一刻。
他還獨自待在府邸深處那座禁院,就著昏黃的燭光,細數那些年為沈婉晴攢的聘禮。
隨便拿出一件,就能讓我少洗十年的衣服,少繡十年的手帕。
思及此,我抬起頭,雙眸在皎月下被照得格外堅定。
「薛工匠你想多了。」
「這門親事是母親還在世時親自為我定下,臨終遺言便是不能悔婚。」
「她生前我年紀尚小未能照顧,死後我若還拂了她的意,那就是不孝了。」
月光的冷白攀上薛晝晦的面頰,襯得他身上的寒氣更甚幾分。
??膛劇烈起伏几下後,再開口已然沒有先前的柔情。
「莫非是早上那枚簪子我沒買給你,你生氣了?」
見我不語,他更加認定是這個原因。
眉頭皺攏,又開始說教。
「婉月是我妹妹,你怎能如此計較?」
02
不說這個我都忘了。
前世,我真以為薛婉月是薛晝晦的妹妹。
她待我敵意甚重。
三番兩次被薛晝晦訓斥,也不願低頭承認我的身份。
「就你這樣粗鄙之人也配當我嫂子?」
我以為是她年紀尚小,雙親皆無,記恨我搶了她哥哥的愛,所以口不擇言。
卻不知。
那是貴妃的意思。
薛婉月原姓沈。
是貴妃的親妹妹。
表面上她一年一歸是為了探親,實則是為了幫貴妃試探薛晝晦的情誼。
見我婚後雙手腫脹生瘡,雙眼呆滯渾濁。
全然沒有從前嬌俏豔麗的大小姐模樣。
那位遠在紫禁城的貴妃才鬆了一口氣。
終於信薛晝晦與我成親是將我當做替身,只為解相思之苦。
因著愧疚。
薛晝晦愈發長居家中。
唯有子月時節,會憑空消失半月。
而貴妃沈婉晴的生辰正好在這半月之中。
每到那天,舉國同慶。
就連我這窮鄉僻壤的小鄉村都沾了光。
稀世之焰似不計錢數般,競相綻於夜幕,絢麗至極。
每次慶典後歸家,他總不忘捎一隻廉價的銀簪給我。
我如珠似寶地藏著。
待到油盡燈枯,簪已累至十餘枚。
直到死後。
薛晝晦的貼身小廝問他該怎麼處理這些銀簪時。
他連眼神都未施捨一眼,語氣淡漠。
「不值錢的小玩意,連給婉晴放束煙花都不夠,你們幾個分了吧。」
我笑著笑著,只覺雙頰生涼。
這一點甜,我品了半生。
如今卻如鳩酒,穿腸爛肚,滿身皆毒。
多可笑啊。
薛晝晦做了一輩子的煙花火藥,卻沒有一簇是為我而放。
就連這簪子,於他也不過是件隨手可棄的廉價物件。
就像我一樣。
03
父親坐在高堂之上。
偌大的廳堂之中只有我們父女二人。
他沉默半晌後開口:「真的不嫁給薛晝晦那小子了嗎?」
「是。」
我答得毫不猶豫。
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一聲高過一聲,聲聲都像是在發毒誓。
審視的目光在頭頂流轉。
良久,他嘆息一聲。
「罷了,你既主意已定,為父便依你。」
「我這就修書一封送去顧家,前幾個月他們也正好託人來問過親事。」
「如此,也算圓了你母親的遺願了。
」
待我一瘸一拐離開大廳時。
掌心已然躺著一枚質地上乘、手感溫潤的玉佩。
這是兩家的定親信物。
想到再過半月有餘,就能名正言順擺脫薛晝晦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