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前一日,謝臨川從聘箱裡取走那枚合歡玉佩。
我以為他要親手給我。
第二日春宴,我卻看見那枚玉佩系在蘇晚凝腰間。
她扶著欄杆,柔柔問我:「姜姑娘,你不會介意吧?」
謝臨川立在她身側,語氣淡淡。
「晚凝體弱,玉能安神,借她戴幾日。」
「阿蘅,你自小懂事,別叫她難堪。」
我看著那枚本該隨聘禮入我家的玉佩,忽然笑了。
回府後,我將謝家的聘書退了回去。
三日後,我應下另一門親事。
新郎是剛從北境回京的少年將軍,顧行舟。
01
我與謝臨川的婚約,定在七歲那年。
那年我父親戰死北境,母親病了一場,也跟著去了。
姜家只剩我和祖母。
謝家老太君憐我孤弱,親自登門,握著祖母的手說,兩個孩子一同長大,情分難得,不如結兩姓之好。
謝臨川那時還沒如今這般清貴。
他爬樹摘杏,摔下來磕破了額頭,哭得整條巷子都聽見。
我比他矮半個頭,拖著藥箱跑過去,替他敷藥。
他一邊掉眼淚,一邊把半兜青杏塞給我。
「姜蘅,日後我一定娶你。」
我嫌他吵,拿帕子堵他的嘴。
「別哭了,丟人。」
後來許多年,他果真再沒有哭過。
十三歲入太學,十六歲中解元,十九歲成了新科探花。
京中人人提起謝臨川,都說他端方如玉,前程無量。
我也這樣覺得。
他去太學前,將一隻小小的青瓷罐交給我。
「裡面裝著梅子糖,怕你念書困。」
我收下了。
他歸京時,我替他收拾書房。
窗下的花梨木案,從我膝蓋高時便擺在那裡。
案頭有他寫廢的字,有我抄錯的書,有少年時我們互相藏起來的紙鳶竹骨。
我以為,那便是我的餘生。
嫁進謝家,做謝臨川的妻。
替他添香,替他理賬,替他照顧老太君。
等他入閣拜相,等我頭髮漸白。
很平淡,也很好。
直到蘇晚凝來了京城。
02
蘇晚凝是謝臨川恩師的女兒。
謝臨川十九歲那年,去青州查一樁舊案。
回京時,帶回了一具棺木,也帶回了蘇晚凝。
聽說蘇家滿門遭人陷害,謝臨川的恩師臨終前,將獨女託付給他。
蘇晚凝入京那日,穿一身素衣,細得一陣風便能吹走。
她站在謝府門前,抬眸望他。
「臨川哥哥,我只有你了。」
謝臨川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披到她肩上。
那日我也在。
老太君壽辰,我正陪祖母過去賀壽。
謝臨川看見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阿蘅,晚凝初來京中,諸事不熟。你是女子,平日多照看她些。」
我應了。
我那時真心疼她。
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其中滋味,我太清楚。
蘇晚凝夜裡夢魘,我替她請醫女。
她吃不慣京中菜,我教廚娘做青州口味的酥餅。
她怕生,不願去各府宴席,我帶她認人。
起初,她也待我親近。
她喚我阿蘅姐姐,挽著我的手,說謝家規矩多,她總怕行差踏錯。
可後來,她看謝臨川的眼神漸漸不一樣。
謝臨川也變了。
從前他來姜家,會先到祖母跟前請安,再去看我養的花。
如今他常常走到門口,又被蘇晚凝身邊的丫鬟請回去。
「姑娘心口又疼了。」
「姑娘夜裡發熱。」
「姑娘聽見雷聲害怕,誰勸都不成。」
每一回,他都會走。
他走前總會回頭看我一眼。
「阿蘅,改日我再來。」
改日復改日。
我書案旁那盞他送的琉璃燈,落了灰,也等不到他再替我點一次。
03
謝家正式下聘那日,天色很好。
祖母難得高興,親自讓人開了庫房,取出母親留下的嫁衣料子。
「你娘當年沒來得及給你繡嫁衣,如今叫繡娘照著她畫的樣子做。」
她摸著那匹緋色織錦,眼尾有些紅。
我跪在她膝前,替她捶腿。
「祖母別難過,阿孃瞧見,也會高興的。」
祖母笑著點我的額頭。
「嫁了人,也別太懂事。謝家若欺負你,你回來同我說。」
我想說,謝臨川不會欺負我。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謝家的聘禮一抬一抬送進姜府。
紅綢、金器、綾羅、田契,擺滿了半個前院。
其中最打眼的,是一枚合歡玉佩。
那玉佩是謝家祖傳之物。
據說謝家每一代主母入門時,都會佩戴此玉。
一半雲紋,一半花枝,合在一處,便成了圓滿。
老太君讓人將玉佩放進第一隻匣子裡。
她親自對我說:「這東西入了姜家的門,便算謝家認你為正妻。誰也越不過你去。」
我那時垂著眼,耳根發熱。
謝臨川站在廊下,輕輕咳了一聲。
我抬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角門處。
蘇晚凝站在那裡。
她穿著月白裙,雙手疊在身前,臉色淺淡。
謝臨川的眉頭一點點攏了起來。
下聘禮成後,他藉口要同管事清點禮單,留在了前院。
我陪祖母回房,再出來時,正看見他開啟那隻匣子。
合歡玉佩靜靜躺在絨布裡。
謝臨川伸手,將它取了出來。
我站在花影裡,沒有出聲。
他身邊的小廝低聲問:「公子,這玉佩要送到何處?」
謝臨川沉默片刻。
「先送去晚凝那裡。」
小廝遲疑:「可這是給姜姑娘的聘禮。
」
謝臨川聲音冷了幾分。
「我心裡有數。」
那一刻,風吹過廊下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