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別舊_第7章 我忽然明白

春山別舊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十兩

我忽然明白,人的心原來也能這樣。

舊事不必反覆翻看。

翻多了,灰也成不了花。

17

秋末,謝臨川親自來了北境。

那日我正在城中義診。

北境女子多勞作,落下一身病痛,卻捨不得看醫。

我便同秦軍醫商量,每月初八在城中設一日義診。

起初來的多是軍戶。

後來城中百姓聽說將軍夫人親自坐診,也漸漸來了。

我診完一個婦人的脈,剛寫好方子,旁邊忽然安靜下來。

抬頭時,謝臨川站在棚外。

他瘦了很多。

京中那身清貴氣,被一路風塵磨得淡了。

手裡還拿著一箇舊匣子。

我認得。

裝合歡玉佩的匣子。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

「阿蘅。」

義診棚裡不少人看過來。

我放下筆。

「謝大人。」

他苦笑。

「你連名字也不願叫了。」

我沒有接話。

謝臨川走近幾步。

「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他開啟匣子。

合歡玉佩躺在裡面。

只是玉面上多了一道細細裂痕。

「晚凝偷拿去求官時,曾將它抵給商戶做憑證。後來我尋回來,已經這樣了。」

他聲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嫌它髒。」

「我也知道,無論我說什麼,都晚了。」

義診棚外風很大。

藥爐裡的火苗晃了晃。

我看著那枚玉佩。

它曾經在我心裡重過千金。

如今裂在那裡,也不過是一塊舊玉。

我說:「謝大人自己留著吧。」

他眼裡浮起水光。

「我留著做什麼?」

「提醒你,日後莫要再把旁人的真心輕易送人。」

謝臨川的手抖了一下。

匣子險些掉在地上。

他低頭笑了一聲。

「阿蘅,你從前說話不會這樣狠。」

我低頭繼續寫方子。

「下一個。」

排隊的老婦人猶猶豫豫坐下。

我溫聲問她哪裡不適。

謝臨川站在旁邊,許久沒有動。

等我診完三個人,他忽然開口。

「我沒有娶蘇晚凝。」

筆尖停了一下。

他說:「她被蘇家舊案牽連,已經離京。臨走前,她說她從未愛過我。她只是需要一個能替她擋風的人。」

「我聽見時,竟也沒多難過。」

「我只想起你。」

「這些年,我總覺得你會一直在原處。無論我走多遠,回頭時,你都該在。」

「可你走了。」

我把方子遞給老婦人,叮囑她煎藥時多添半碗水。

等人走後,我才看向謝臨川。

「謝大人,人都會走。」

「只是有人走在前頭,有人醒得遲。」

他眼淚落了下來。

棚中百姓低聲議論。

謝臨川這樣的人,在京中從來不失態。

可北境風大,吹得他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留不住。

顧行舟就是這時來的。

他從營中回來,身上還帶著甲衣。

看見謝臨川,他神色未變。

「謝大人遠道而來,若有公事,去府衙遞文書。」

謝臨川望向他,又望向我。

「若是私事呢?」

顧行舟道:「我夫人正在行醫。」

這話平淡,卻比任何逐客令都清楚。

我重新提筆。

「下一位。」

謝臨川站了很久。

最後,他合上匣子。

轉身走入風裡。

18

謝臨川離開北境那日,下了第一場雪。

我沒有去送。

顧行舟去了城樓巡防,回來時,肩上落滿雪。

「他走了。」

「嗯。」

我正在整理新開的女醫館名冊。

北境缺醫者,女子看診更難。

我想從軍戶女兒裡挑幾個識字伶俐的,教她們辨藥、寫方、包紮傷口。

秦軍醫一開始吹鬍子。

「女子學醫,哪有那麼容易?」

我拿著他上月誤寫的藥方看他。

他咳了一聲。

「倒也可行。

顧行舟聽我說起,直接撥了一間舊庫房給我。

「不夠再擴。」

我問:「你不怕旁人說我胡鬧?」

他正擦長槍,聞言抬頭。

「旁人能替北境看病?」

我笑。

「不能。」

「那聽他們做什麼。」

他一句話,把我逗得半日都心情很好。

入冬後,女醫館開張。

第一日來了七個姑娘。

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二。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襖子,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其中一個叫阿棠的,盯著藥櫃看了很久。

「夫人,學會這個,就能養活自己嗎?」

我說:「能。」

她眼睛亮起來。

「那我學。」

那一瞬,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七歲的姜蘅,站在謝家門口,聽老太君和祖母商量婚約。

所有人都覺得,那是我最好的歸處。

可若那時有人告訴我,很多年後,我會在北境開女醫館,會握著短劍騎馬過雪原,會同顧行舟並肩站在城樓上看日出。

我大概不會信。

人這一生,原來能去那麼多地方。

能愛錯人,也能重新愛人。

能從舊夢裡醒來,也能親手點一盞新燈。

19

承安十二年春,北境大捷。

顧行舟領兵歸來那日,全城百姓都去迎。

我站在城門下,懷裡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女兒。

她小名叫阿滿。

顧老夫人取的。

願她一生圓滿。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旌旗卷著春風。

顧行舟一眼便看見我。

他翻身??馬,大步走過來。

盔甲上還有未散的寒意。

他想抱女兒,又怕甲衣冷到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笑著把阿滿往他懷裡送。

「抱吧,她不怕你。」

顧行舟小心翼翼接過。

阿滿睜著圓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周圍軍士起鬨。

顧行舟耳尖紅了。

他低頭看女兒,又看我。

「我回來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

我卻聽得眼眶發熱。

「嗯。」

「回家吧。」

回到將軍府時,門房遞來一封京中舊信。

信已經轉了幾道,邊角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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