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別舊_第7章 我忽然明白
我忽然明白,人的心原來也能這樣。
舊事不必反覆翻看。
翻多了,灰也成不了花。
17
秋末,謝臨川親自來了北境。
那日我正在城中義診。
北境女子多勞作,落下一身病痛,卻捨不得看醫。
我便同秦軍醫商量,每月初八在城中設一日義診。
起初來的多是軍戶。
後來城中百姓聽說將軍夫人親自坐診,也漸漸來了。
我診完一個婦人的脈,剛寫好方子,旁邊忽然安靜下來。
抬頭時,謝臨川站在棚外。
他瘦了很多。
京中那身清貴氣,被一路風塵磨得淡了。
手裡還拿著一箇舊匣子。
我認得。
裝合歡玉佩的匣子。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
「阿蘅。」
義診棚裡不少人看過來。
我放下筆。
「謝大人。」
他苦笑。
「你連名字也不願叫了。」
我沒有接話。
謝臨川走近幾步。
「我來還你一樣東西。」
他開啟匣子。
合歡玉佩躺在裡面。
只是玉面上多了一道細細裂痕。
「晚凝偷拿去求官時,曾將它抵給商戶做憑證。後來我尋回來,已經這樣了。」
他聲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嫌它髒。」
「我也知道,無論我說什麼,都晚了。」
義診棚外風很大。
藥爐裡的火苗晃了晃。
我看著那枚玉佩。
它曾經在我心裡重過千金。
如今裂在那裡,也不過是一塊舊玉。
我說:「謝大人自己留著吧。」
他眼裡浮起水光。
「我留著做什麼?」
「提醒你,日後莫要再把旁人的真心輕易送人。」
謝臨川的手抖了一下。
匣子險些掉在地上。
他低頭笑了一聲。
「阿蘅,你從前說話不會這樣狠。」
我低頭繼續寫方子。
「下一個。」
排隊的老婦人猶猶豫豫坐下。
我溫聲問她哪裡不適。
謝臨川站在旁邊,許久沒有動。
等我診完三個人,他忽然開口。
「我沒有娶蘇晚凝。」
筆尖停了一下。
他說:「她被蘇家舊案牽連,已經離京。臨走前,她說她從未愛過我。她只是需要一個能替她擋風的人。」
「我聽見時,竟也沒多難過。」
「我只想起你。」
「這些年,我總覺得你會一直在原處。無論我走多遠,回頭時,你都該在。」
「可你走了。」
我把方子遞給老婦人,叮囑她煎藥時多添半碗水。
等人走後,我才看向謝臨川。
「謝大人,人都會走。」
「只是有人走在前頭,有人醒得遲。」
他眼淚落了下來。
棚中百姓低聲議論。
謝臨川這樣的人,在京中從來不失態。
可北境風大,吹得他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留不住。
顧行舟就是這時來的。
他從營中回來,身上還帶著甲衣。
看見謝臨川,他神色未變。
「謝大人遠道而來,若有公事,去府衙遞文書。」
謝臨川望向他,又望向我。
「若是私事呢?」
顧行舟道:「我夫人正在行醫。」
這話平淡,卻比任何逐客令都清楚。
我重新提筆。
「下一位。」
謝臨川站了很久。
最後,他合上匣子。
轉身走入風裡。
18
謝臨川離開北境那日,下了第一場雪。
我沒有去送。
顧行舟去了城樓巡防,回來時,肩上落滿雪。
「他走了。」
「嗯。」
我正在整理新開的女醫館名冊。
北境缺醫者,女子看診更難。
我想從軍戶女兒裡挑幾個識字伶俐的,教她們辨藥、寫方、包紮傷口。
秦軍醫一開始吹鬍子。
「女子學醫,哪有那麼容易?」
我拿著他上月誤寫的藥方看他。
他咳了一聲。
「倒也可行。
」
顧行舟聽我說起,直接撥了一間舊庫房給我。
「不夠再擴。」
我問:「你不怕旁人說我胡鬧?」
他正擦長槍,聞言抬頭。
「旁人能替北境看病?」
我笑。
「不能。」
「那聽他們做什麼。」
他一句話,把我逗得半日都心情很好。
入冬後,女醫館開張。
第一日來了七個姑娘。
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二。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襖子,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其中一個叫阿棠的,盯著藥櫃看了很久。
「夫人,學會這個,就能養活自己嗎?」
我說:「能。」
她眼睛亮起來。
「那我學。」
那一瞬,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七歲的姜蘅,站在謝家門口,聽老太君和祖母商量婚約。
所有人都覺得,那是我最好的歸處。
可若那時有人告訴我,很多年後,我會在北境開女醫館,會握著短劍騎馬過雪原,會同顧行舟並肩站在城樓上看日出。
我大概不會信。
人這一生,原來能去那麼多地方。
能愛錯人,也能重新愛人。
能從舊夢裡醒來,也能親手點一盞新燈。
19
承安十二年春,北境大捷。
顧行舟領兵歸來那日,全城百姓都去迎。
我站在城門下,懷裡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女兒。
她小名叫阿滿。
顧老夫人取的。
願她一生圓滿。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旌旗卷著春風。
顧行舟一眼便看見我。
他翻身??馬,大步走過來。
盔甲上還有未散的寒意。
他想抱女兒,又怕甲衣冷到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笑著把阿滿往他懷裡送。
「抱吧,她不怕你。」
顧行舟小心翼翼接過。
阿滿睜著圓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周圍軍士起鬨。
顧行舟耳尖紅了。
他低頭看女兒,又看我。
「我回來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
我卻聽得眼眶發熱。
「嗯。」
「回家吧。」
回到將軍府時,門房遞來一封京中舊信。
信已經轉了幾道,邊角磨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