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別舊_第6章 他唇動了動

春山別舊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十兩

他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當然忘了。

我父親戰死北境那年,滿京城都稱他忠烈。

可年歲久了,忠烈二字成了牌匾上的金漆。

謝臨川記得我喜歡什麼茶,記得我小時候怕黑。

卻忘了我的父親埋骨何處,忘了我為何年年清明要向北祭酒。

他低聲道:「阿蘅,我沒有那層意思。」

「無妨。」

我繞開他。

他忽然伸手,攔住我的去路。

「別走。」

街上人來人往。

謝臨川眼中有近乎哀求的神色。

「姜蘅,別跟他去北境。」

「留在京中。你要開藥鋪,我替你開十間。你要自由,我也可以給你。」

我看著他。

「謝臨川,你給不了。」

「我可以。」

「你連一枚玉佩都給不明白。」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說得很輕。

「你給我的東西,總要先看蘇晚凝需不需要。」

「她需要,你便給她。」

「她不要了,或你覺得虧欠我了,再拿回來哄我。」

「你把這叫情分。」

「我嫌髒。」

謝臨川眼眶紅了。

「阿蘅,我錯了。」

這句話,我從前等過許久。

等他誤了我的生辰。

等他陪蘇晚凝去寺中。

等他把玉佩送出去。

可如今聽見,心裡已不起波瀾。

我後退一步。

「謝公子,往後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他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慘。

「各自珍重?」

他盯著我。

「你當真能將十幾年的情分,說斷就斷?」

「能。」

我回答得很快。

他眼底最後一點光熄了。

這時,顧府的馬車停在街角。

顧行舟掀簾下車,走到我身邊。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只把一隻手爐遞給我。

「風冷。」

我接過手爐。

謝臨川看著我們,嘴唇微微發顫。

顧行舟對他頷首。

「謝公子,告辭。」

馬車遠去時,我從小窗看見謝臨川仍站在原處。

人群從他身邊穿過。

他孤零零立著,手裡還捏著那枚合歡玉佩。

那玉佩映著天光,冷得刺眼。

15

北境比我想得更冷。

車馬行至第三日,窗外便少見柔軟春色。

越往北,風越硬。

顧行舟怕我受寒,讓人把馬車裡鋪了厚氈。

我嫌悶,掀開簾子看外頭。

他騎馬在旁,見我探頭,立刻放慢速度。

「冷嗎?」

「還好。」

風灌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行舟皺眉。

我趕緊放下簾子。

他在外頭輕輕笑了一聲。

抵達懷朔關那日,正下著小雪。

城門外,軍士列隊迎顧行舟。

他們看見我時,也齊聲行禮。

「見過夫人。」

那聲音洪亮,震得雪粒從旗杆上落下。

我被嚇了一跳。

顧行舟低聲道:「他們嗓門大,你慢慢習慣。」

副將撓著頭笑。

「夫人,我們已經放輕聲了。」

我也笑。

北境軍中缺藥。

我到的第二日,便同軍醫檢視藥庫。

賬冊混亂,藥草受潮,幾味常用藥幾乎見底。

軍醫姓秦,鬍子花白,脾氣急。

一開始他聽說我是京中來的將軍夫人,臉上寫滿不放心。

等我報出幾味藥的替用方,他才多看我幾眼。

「夫人也懂藥?」

我說:「家中開藥鋪,略懂。」

秦軍醫哼了聲。

「略懂到這份上,京中大夫都該臉紅。」

我便留在藥庫幫忙。

那段日子很忙。

白日核賬,夜裡整理藥方。

顧行舟常常巡營到深夜,回來時,我還在燈下寫藥單。

他不勸我歇。

只替我添一盞熱茶。

有一回我伏在案上睡著。

醒來時,身上多了他的披風。

案邊還放著一碗熱粥。

紙條上是他的字。

「醒來先吃,涼了叫人重熱。」

字寫得有些硬。

一看便是常年寫軍報的人。

我捧著那張紙條,忽然覺得北境的夜也沒那麼寒。

16

入夏前,京中來了信。

信是祖母寫的。

她說家中一切都好,鋪子新收了兩個夥計,院裡的梅結了小小青果。

信末又寫了一件事。

謝臨川出事了。

蘇晚凝借謝家的名義,為青州一名商戶求官。

那商戶送了重禮,後來事發,牽出一樁舊案。

謝臨川雖未親手收禮,卻難逃失察之責。

御史參了他一本。

原本該入翰林院掌制誥的差事,也被別人接了。

我看完信,久久沒動。

顧行舟從外頭進來。

「京中有事?」

我把信遞給他。

他看完,只說:「祖母身體康健。」

我抬眼。

「你只看見這個?」

他把信摺好,放回桌上。

「旁人的事,你若想說,我聽。若不想說,便不提。」

我沉默片刻。

「蘇晚凝會這樣,我並不意外。」

她從前就很會拿謝臨川的心軟當梯子。

她要一枚玉佩,他給。

她要一場體面,他也給。

日子久了,她自然覺得謝傢什麼都能給。

謝臨川高高在上慣了。

他以為所有事都能由他收拾妥當。

可世事從不只在書房裡講道理。

我問顧行舟:「他會如何?」

顧行舟道:「若只是失察,官位受損,名聲也會傷。若查出他替蘇家翻案時有隱瞞,便難說了。」

我點頭。

心裡沒有快意。

也沒有難過。

彷彿看見一盞舊燈終於熄滅。

燈曾照過我許多年。

熄了,也只餘一點灰。

又過半月,謝臨川的信到了北境。

信封上寫著我的閨名。

顧行舟沒有拆,原封遞給我。

我看了許久。

最後丟進火盆。

紙邊捲起,很快燃成灰。

顧行舟坐在旁邊,替我剝栗子。

「不看?」

「不看。

「捨得?」

我望著火盆。

「早就舍了。」

他把剝好的栗子放進碟中。

「嗯。」

「那吃點甜的。」

我被他逗笑。

爐火燒得暖。

窗外營中傳來操練聲,一聲接一聲,落在遼闊天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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