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宿命燈下無故人_第6章 離憂
「離憂,我知道錯了。
「以後我只對你好。
「謝雲微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我會重新給你點長明燈,點一個月,點一年都可以。」
我聽著他這些遲來的承諾,只覺得荒唐可笑。
「謝行洲。」
我平靜地打斷他。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想要銀月蝶時,你說什麼嗎?」
他愣住,沒有說話,我就替他說了下去:
「你說太貴了,不值得。
「可謝雲微一句喜歡,你卻想盡辦法送她。
「你還記得我在雨夜等你送燈,等到發熱時,你說什麼嗎?
「你說雲微做噩夢了,你得先陪她。
「你還記得定親那日,我一個人三步一叩首,繞完整個寨子時,你在哪裡嗎?」
謝行洲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你不是不懂我會疼。
「你只是覺得,我疼一疼也沒關係。
「因為我愛你,你篤定,無論你怎麼傷我,我都會回頭。」
謝行洲唇瓣顫了顫:
「不是的,離憂......」
「是!」
我看著他:
「我對你的喜歡,就是這樣被你一點點磨沒的。」
謝行洲眼底終於浮起慌亂。
他想開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從袖中取出那把銀紋刀。
刀柄上的銀紋已經被泥水磨花。
那是我親手打磨了三個月,象徵我們感情的信物。
我曾盼著他像苗疆最勇敢的勇士一樣。
護我,敬我,與我白頭到老。
可現在。
我轉身走到火塘前。
謝行洲似乎意識到我要做什麼,臉色驟變:
「不要!」
他撲上來想攔。
可已經晚了。
銀紋刀脫手而出,瞬間墜入火中。
火舌霎那便捲上刀身。
刀柄上的紅繩被燒斷,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謝行洲僵在原地。
眼底最後一點光,也隨著那截紅繩熄滅了。
我看著火光,輕聲道:
「謝行洲。
「從今往後,我們再無瓜葛。」
他怔怔看著我。
許久,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祭神殿。
我沒有再回頭。
09
夜裡。
喜宴散盡。
我回到喜房時,凌不疑正坐在窗邊。
紅燭映著他的側臉。
冷白的膚色被燭火染出幾分暖意。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我:
「離憂。」
聲音小小的,我偏偏從裡面聽出了一點委屈。
我忍不住笑:
「嗯?」
他看著我,半晌才低聲道:
「去了許久。
「往後不可再見他。」
我走到他面前,故意開口:
「大祭司這是吃醋了?」
凌不疑別開眼,臉上卻升起兩抹紅暈。
「沒有。」
我笑意更深了。
眼前人真像只鬧彆扭的大狗。
帥得過分。
也可愛得過分。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尖。
「真的沒有?」
凌不疑身體一僵。
下一瞬,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卻不容我退開。
他抬眸看我,眼底燭火微晃:
「離憂。
「不要逗我。」
房中忽然靜了下來。
外頭的銀鈴聲被夜風吹遠。
只剩紅燭輕輕燃著。
凌不疑將我拉近些,低聲問:
「可以嗎?」
他的聲音很啞。
卻仍舊剋制。
彷彿只要我說一個不字,他便會立刻鬆手。
我輕輕撫上他??口傷處:
「你可以嗎?」
他點點頭。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尖。
忽然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主動吻了上去。
凌不疑呼吸一滯。
下一瞬,他扣住我的腰,將我輕輕壓進錦被裡。
紅帳落下。
燭影搖晃。
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聲喚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繾綣又溫柔。
這一夜,長明燈未滅。
春宵正好。
10
謝行洲的父母是在第二日清晨趕回來的。
他們是去鄰寨主持農桑祭禮,聽說家裡出了事,急急忙忙趕回來。
謝父聽完事情經過,氣得臉色鐵青。
他是寨中的農桑祭司,一生最重規矩。
可他的兒子,卻在成婚前夕親手壞了祖訓。
還縱容著一個養女,一次次汙我名聲。
謝母當場氣得險些站不穩。
「謝行洲。
「你可知農桑祭司最忌什麼?」
謝行洲跪在祠堂裡,臉色慘白。
「忌怠慢山神。」
謝父冷冷看著他:
「你既知道,為何還敢拿七宿長明燈當兒戲?」
謝行洲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祠堂外聚滿了族人。
從前那些誇謝家兄妹心善的人,如今看向他,眼裡只剩下了嫌惡。
謝父鄭重地取下供案上的藤鞭。
一鞭落下,謝行洲脊背瞬間滲出血痕。
「這一鞭,罰你不敬祖訓。」
第二鞭。
「罰你顛倒黑白,毀人清譽。」
第三鞭。
「罰你私心矇眼,不辨是非。」
謝行洲咬著牙,沒有躲。
直到謝父冷聲宣佈:
「從今日起,謝行洲不再是農桑祭司繼承人。
「此後祭禮,不許他入主祭壇半步。」
他猛地抬起頭。
「阿爹......」
謝父卻不再看他:
「一個連自己姻緣都守不住的人。
「沒有資格替全寨祈福。」
謝行洲身形晃了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謝雲微則被帶到了祠堂前。
她昨天鬧過一場後,整個人已經有些瘋癲。
一會兒哭著說自己沒有錯。
一會兒又笑著喊謝行洲哥哥。
謝母看著她,眼底再沒有從前的憐惜:
「謝家養你十年,已然不求你報恩。
「可你不該貪心到毀人姻緣。」
謝雲微臉色慘白,撲過去想抓謝行洲的衣襬。
「哥哥,你救救我。
「你說過會一直護著我的。」
謝行洲跪在那裡。
滿身血痕。
卻只是怔怔看著祠堂外的天。
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