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賭局_第4章 走到急診室門口
走到急診室門口,他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我手心裡。
一管護手霜。
「手上的傷口不要沾水,但皮膚凍傷了要塗這個。」
「超市買的,不是什麼多貴的東西。」
我低頭看那支護手霜,塑膠包裝還沒有拆,標籤上的價格是九塊九。
宋硯清為五千塊的賭注把我當猴耍,而這個只見過兩面的急診醫生,用九塊九的護手霜,讓我覺得我是一個人。
一個受傷了要塗藥、凍傷了需要被照顧的人。
而不是一件賭具。
「謝謝,我叫沈梔。」
「我知道,你掛號單上有。」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路上小心,雪還沒停。」
然後他轉身往停車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羽絨服在白色的雪地裡格外分明。
回到家,宋硯清還在睡覺。
客廳地毯上那些嘔吐物的印漬洗不掉,留下一圈圈淡黃色的痕跡。
廚房裡,我昨天出門前熬的粥還在鍋裡,已經涼透了。
我走進臥室,宋硯清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宋硯清,我回來了。」
他睜開眼,迷濛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狼狽的衣服上、青紫的膝蓋上、包著創可貼的手上。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他聲音沙啞,語氣裡帶著起床氣,「發個訊息說到了到了,結果一晚上沒回來,你幹嘛去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
「我在急診室待了一晚上。」
「急診室?你受傷了?」
他像是終於看到我的手了,皺了下眉,「怎麼搞的?」
「騎車摔的。」
他坐起來,「那種天氣騎車?你是不是有病?」
「我說了多少遍了,林知意就是開玩笑,你每次都當真,每次都搞得天塌了一樣,你能不能別這麼玻璃心?」
玻璃心。
我用了三年時間,冒著一場暴風雪,換來這三個字。
我忽然笑了。
「宋硯清,我們分手吧。」
臥室裡安靜了。他看著我,像是沒聽清楚。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吧。」
他愣了足足五秒鐘,然後笑了。
好像我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沈梔,你認真的?」
「認真的。」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帶著一種審視。
大概在判斷我是不是在虛張聲勢,是不是又在發脾氣,是不是過兩天就會哭著回來求他原諒。
「行,」他靠在床頭,點了一根菸,「分就分。」
他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慢慢散開。
「但你想想清楚,你現在的工資,在這個城市租房子都不夠。你的行李怎麼辦?你的東西怎麼辦?你所有的東西都在這,你分得起嗎?」
分得起嗎?
我低頭看自己,穿著摔破的牛仔褲,包著創可貼的手,口袋裡只有一部碎屏的手機和九塊九的護手霜。
「分得起。」我說。
他看著我,慢慢眯起眼睛。
然後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沓錢,抽了十張,拍在床頭櫃上。
「這些夠你租個房子了吧?別說我宋硯清虧待你,三年了,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呢?連家務都做不好。」
一千塊分手的遣散費。
我沒有拿那沓錢。
我轉身走進衣帽間,拿出那個陪了我七年的舊行李箱。
我把自己的東西裝進去,不多,三年攢下來的東西,一個行李箱都裝不滿。
唯一多出來的,是一箇舊相框,裡面是我和他在洱海邊的合照,兩年前拍的。
那時候我笑得很真心,他摟著我也很真心。
我看了三秒鐘,把照片抽出來,折了兩折,放進了外套內袋。
行李箱合上,咯噔咯噔拉出衣帽間。
宋硯清還靠在床頭抽菸,看到我拖著箱子出來,眉毛挑了一下。
「你真走?」
「嗯。」
他嗤了一聲。
我以為他會攔我,哪怕只有一句「留下來」。
他沒有。
我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宋硯清,你有沒有一件事,是真心為我做過的?」
身後沉默了很久。
「我對你不好嗎?」他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你要什麼我沒給你?包,鞋,衣服,哪樣虧待你了?」
包,鞋,衣服,都是他自己喜歡的款式。
我不喜歡背那個包,太重了,壓得肩膀疼。
他說「大牌都這樣,你背久了就習慣了」,我背了三年,肩膀還是疼。
門開了,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進來,冷颼颼的。
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
咯噔一聲。
像是鎖釦咬合的聲音,也像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08
出了小區大門,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可去。
支付寶裡三百二十塊,銀行卡里的錢?
三年來每個月工資到賬,宋硯清都讓我轉給他,他說「攢著以後買房用」,我信了。
現在想來,那些錢大概和林知意的鑰匙一樣,進了宋家的門,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翻了很久的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大學同學林晚,畢業後回了老家,在縣城開了家花店。
「晚晚,我能去你那兒住幾天嗎?」
「你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想你了。」
「你哭了?」
「沒有。」
「沈梔,你每次哭都說自己沒哭。」
林晚的聲音沉下來,「是不是姓宋的又欺負你了?」
我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來吧。」林晚說。
「正好花店缺人手,你來了幫我賣花。包吃包住,不給你開工資啊。
」
我笑了,眼淚掉下來。
「好。」
掛了電話,我查了從南城到林晚所在縣城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