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人群擁擠。
蓁蓁被人撞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哭著喊爹爹。
裴寂卻正將表妹的女兒護在懷裡,柔聲安撫。
蓁蓁掙扎著爬起來,走到他面前。
他卻皺起眉頭:「蓁蓁,你平日裡最是懂事,怎麼今日這般嬌氣?沒看到妹妹受驚了嗎?」
那晚,蓁蓁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喊一聲爹爹。
回家後,她將裴寂從前送的那些小玩意兒,一件件扔進了火盆。
火光映著她冷冰冰的小臉。
「娘,他不疼我了,我也不要他了。」
01
我轉頭吩咐貼身丫鬟翠微,再去拿一個大些的火盆來,順便添足了銀絲炭。
火苗躥得更高了。
蓁蓁把裴寂親手扎的紙風箏、買的糖人、雕壞的木梳子,全都丟進了火盆裡。
木頭燃燒發出噼啪的響聲。
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裴寂的聲音由遠及近。
「婉婉乖,不哭了,舅舅明兒再帶你去看燈。」
他懷裡抱著柳鶯鶯的女兒婉婉。
柳鶯鶯緊緊跟在裴寂身側,三人並肩走進院子,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家人。
裴寂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的火盆。
又看到了滿地狼藉和站在火盆邊的蓁蓁。
他皺起眉頭,大步走上前來。
「沈南音,你這是在做什麼?由著孩子大半夜胡鬧?」
他沒有放下懷裡的婉婉。
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蓁蓁還在流血的手掌。
我擋在蓁蓁面前,冷冷地看著他。
「孩子的東西,她想燒就燒了,用不著你來管。」
裴寂臉色一沉。
他看向蓁蓁,語氣裡滿是責備。
「蓁蓁,今晚在街上你便無理取鬧。婉婉年紀小,身子骨又弱,街上那麼多人,爹爹若不護著她,她被踩傷了怎麼辦?」
「你手上的皮外傷,擦點藥便好了,非要鬧脾氣燒東西,你娘平時就是這麼教你規矩的?」
蓁蓁從我身後探出頭。
她仰著臉,直直盯著裴寂。
「我沒有無理取鬧。」
「街上的人撞的是我,摔倒的也是我。婉婉連衣服都沒有弄髒,你卻抱著她哄了半條街。」
裴寂被噎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
柳鶯鶯連忙走上前來。
她紅著眼眶,聲音怯生生的。
「表哥,你別怪嫂嫂和蓁蓁了,都是我和婉婉的錯。」
「婉婉是個沒爹疼的苦命孩子,能得表哥一絲憐惜,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可若是因此惹得嫂嫂和蓁蓁不高興,那我和婉婉真是玩死難辭其咎。」
「我這就帶婉婉回客院,再也不來礙嫂嫂的眼了。」
說著,她作勢要去拉裴寂懷裡的婉婉。
裴寂立刻避開她的手,將婉婉抱得更緊了。
他轉頭怒視我。
「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麼樣了!鶯鶯孤兒寡母投奔我,你身為當家主母,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偏要教唆孩子去爭風吃醋?」
我冷笑一聲。
「柳鶯鶯,你知道婉婉沒爹,為什麼不去給她找個新爹,偏要住在我家裡,搶我女兒的爹?」
柳鶯鶯臉色煞白,後退兩步險些摔倒。
裴寂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南音!你說話太刻薄了!」
蓁蓁冷冷地接話。
「表姑姑這麼可憐,怎麼不去城外的尼姑庵裡求菩薩?菩薩可比我爹大方多了,肯定能保佑婉婉長命百歲。」
裴寂氣得??膛起伏,指著蓁蓁說不出話。
我沒理會他的憤怒。
拉起蓁蓁的手,轉身吩咐翠微。
「把院門關上,誰也不許放進來。
」
02
回到屋內,我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給蓁蓁清洗手掌的傷口。
水盆裡的水很快被染紅。
蓁蓁沒有喊疼,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娘,他不疼我了,我也不要他了。」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重重點頭。
「好,我們不要他了。」
我和裴寂剛成親,他就帶兵去了邊疆,沒能守著女兒出生。
此後六年多,為了讓蓁蓁記得裴寂,我給她講了許多他的事。
她最崇拜這個爹。
一年前,裴寂從邊疆歸來。
他覺得虧欠了我們母女,一直竭力彌補。
紙風箏、燈籠、糖人,他全都補給了蓁蓁。
後來蓁蓁八歲生辰,裴寂親自去了報國寺,準備給蓁蓁求一道平安符。
冬日的大雪天,他在報國寺的九十九級青石臺階上,一步一跪。
回來的時候,他的膝蓋全是青紫的瘀血。
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塊尚未雕琢的沉香木,那是報國寺的住持感嘆他心誠,主動贈予他的。
他在燈下一刀一刀刻了三天三夜。
刀刃劃破了他的手指,他卻滿臉歡喜。
一邊刻還一邊說:
「蓁蓁是爹爹的命,有爹爹親手刻的平安扣擋災,以後任何人都不能欺負我們蓁蓁。」
可如今,這枚平安扣掛在了婉婉的脖子上。
只因為蓁蓁生辰那天,柳鶯鶯帶著女兒婉婉上門了。
婉婉到了陌生的地方哭鬧不休,柳鶯鶯哭著說她八字弱,需要有福氣的東西壓一壓。
裴寂便輕描淡寫地將平安扣送了出去。
他對蓁蓁說。
「不過是個木頭墜子,你是姐姐,要大度些,讓給妹妹。明兒爹爹給你買個金鎖。」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裴寂的誓言全是狗屁。
柳鶯鶯只需要掉幾滴眼淚,就能把他的心攏過去。
蓁蓁不要裴寂這個爹了,而我,也不要他這個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