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凝霜_第7章 他往前邁了一步
他往前邁了一步。
「上一世害你如此,非我本意。」
「我也是被矇蔽了,這一世我會好好待你。」
見他走近,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立刻停住。
「你別怕,我不碰你。」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想彌補你。」
「殿下。」我打斷了他。
「你忘了,你已在我手裡死過一回了。」
他愣住,「我不怪你,是我有錯在先,我......」
「可我怪你,」我打斷他,「更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沒有早點讓你去死,那樣外祖母就不會比我先走。」
廊下的風,吹得越發猛烈。
裴澈站在那裡,臉像被劈開了裂縫。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邊飄下了今冬的第一片雪花。
「可我不願就這麼放棄。」他說。
他轉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覆了滿園青磚。
12
前世有岑晚霆輔佐,裴澈的太子之位固若金湯。
這一世,岑晚霆選了品行更優的三皇子。
朝中風向早已變了。
三皇子在岑晚霆輔佐之下,民心漸聚。
而裴澈的荒唐行徑一件接一件被遞上奏章。
酗酒誤朝、毆打妃嬪、濫用私刑。
彈劾的摺子越堆越高。
陛下起初還替太子遮掩,後來連遮掩都遮掩不住了。
不久後,聖旨便下。
太子裴澈德行有失,廢為庶人。
同日,三皇子冊立為東宮太子。
失勢後的裴澈愈發偏激。
有次他忽然造訪趙府,醉醺醺地闖進後院,將我拖拽出來,撕扯我的衣衫。
面目猙獰,與前世他壓在我身上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我渾身發抖,連喊都喊不出聲。
恰在此時,一道冷箭將裴澈的手掌釘在廊柱上。
他慘叫一聲,血淌下來,浸了一地。
岑晚霆走近,將我抱在懷裡。
裴澈捂著血流不止的手,罵罵咧咧地踉蹌離去。
那之後他便沒再來過。
只聽說他被廢后日日頭痛,精神一日比一日恍惚。
總在喃喃自語什麼前世今生、什麼認錯了人。
有一次他在河邊閒逛。
正是當年葉汐雪失足墜河的那一處。
腳下一滑,便栽了進去。
等撈上來時,整個人已經沒了呼吸。
葉家的舊案也一併被翻了上來。
聖旨傳到葉府那日。
父親在書房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被人發現時已中了風,半身不遂。
母親變賣了所有嫁妝替父親求醫問藥。
從前那些攀附的姻親故舊,一夜之間全沒了蹤影。
後來母親將葉汐雪接回了家。
可接回去的已是個半瘋的人了。
她被裴澈關了太久,精神早已崩潰。
母親抱著她哭了一場又一場,哭她的小雪怎麼會變成這樣。
沒了爵位俸祿,沒了人情往來。
葉家的宅邸,一日比一日冷清。
那年臘月,母親的頭髮全白了。
她託人遞了一封信來岑府,信上說想見我一面。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終將它放在燭火中點燃了。
信紙捲曲、發黑、散成灰燼。
那些年我在葉家嚥下的所有委屈。
終於燒乾淨了。
14
窗外落著雪,屋內炭火燒得正暖。
燭光映在岑晚霆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得溫柔而清晰。
我抬手,指尖觸上他的眉骨:「夫君。」
「嗯?」
「今日,」我輕輕地說,「不用等了。」
他愣了一下。
那雙總是沉穩含笑的眼睛,頭一回顯出幾分不知所措。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攏入懷中。
帳幔落下。
他的掌心覆上我的手背,十指交扣,低頭在我額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別怕。」他的嗓音低沉,「是我。」
紅燭噼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天地間一片寂靜。
等他睡著,我起身走到梳妝檯前。
我第一次有勇氣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眉眼平靜,再不是前世東宮裡蒼白枯槁的模樣。
我開啟妝奩最底層的暗格,取出一封摺好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個字。
【事已畢。】
這是與岑晚霆成婚不久、回揚州看外祖母時安排的事。
那個當街攔駕的外男並非憑空冒出。
是我親自去蘇州尋來的。
我給了他銀兩,許了他後路,只讓他做一件事。
在葉汐雪回門省親那日當街站出來。
而裴澈會出現在那條河邊,也是我寫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若真後悔,便來河邊見我。】
他真的去了。
河邊的青苔很滑,水也很急。
我在對岸喚他,如我所料他失足了。
葉府那些事,再也沒人比我更清楚。
這一世,我靠自己,報了仇。
我將信重新摺好,放回暗格。
床榻上,岑晚霆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喚了一聲「凝霜」。
我走過去,在他身側躺下。
他閉著眼便將胳膊伸過來,將我攏進懷裡。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明天該要落霜了。
我也不再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