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凝霜_第3章 像極了我潮濕

像極了我潮溼、陰鬱的一生。

我強撐著跪下，哀求裴澈廢黜我。

他卻掐著我的下巴，眼神陰鷙。

「你頂著這張臉，這輩子哪也別想去。」

他厭我入骨。

卻又不肯放我走。

後來，他又尋來無數像葉汐雪的女子，有的眉眼像，有的性情像。

其中最得寵的，是驕縱跋扈的岑婉兒。

外祖母千里迢迢來京看我，竟被岑婉兒攔在宮門外，謊稱我主事無能，已被杖斃。

外祖母年事已高，憂慟攻心，當夜便溘然長逝。

無人給我公道。

我將那首「清心吟」改了譜。

起初，裴澈只覺這琴音比往日更安神，每每煩躁頭痛，便召我去撫琴。

他不知道。

琴音裡藏著怎樣的恨意，日復一日，蠶食著他的心神。

我鬱結難舒，自知油盡燈枯。

在他生辰那日，彈完了最後一曲。

琴音落。

裴澈猛地噴出一口血，七竅皆紅。

我看著他倒在地上，平靜地點燃了殿中的帷幔。

熊熊烈火，燒盡了一切。

卻燒不盡，前世帶來的灼心痛楚。

記憶回籠，冷汗裹身。

我扶住廊凳坐下，狠狠掐了掐小臂。

肉體的疼痛，讓我更加清醒。

這一世，我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04

母親第四次送來庚帖時。

我將名冊翻到最末一頁，指尖不由頓住。

岑晚霆。

今年新科武狀元。

看著庚帖上那道力透紙背的字跡。

前世兩道逆光裡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沒再多想，提筆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納采、問名、納吉......

一切都很順利。

一月後，宜嫁娶。

兩頂硃紅花轎一左一右停在葉府大門前。

鼓樂喧天，紅綢漫天。

我扶著丫鬟秀珠的手，踩著紅氈緩步上轎。

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扯了扯我的蓋頭。

秀珠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扶穩，蓋頭才沒滑落。

葉汐雪沒能得逞，壓低聲音道:

「你那夫君不過是個出身寒微的武夫，粗鄙不堪。」

她見我不應，又繼續道:

「這樣的人，怎麼受得了你這悶葫蘆性子?」

「最好看緊點，別回頭連個武夫都被人搶了去，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沒理她，穩穩坐入轎中。

轎子剛剛抬起，簾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宣旨聲。

「葉家之女葉凝霜，接旨——」

我呼吸一窒。

下意識攥緊了裙襬。

前世東宮十年寒意，凍得我全身止不住顫抖。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被秀珠扶下轎的。

耳邊只剩內侍毫無起伏的聲音。

「葉氏凝霜，品貌端雅，德行溫婉。特冊立為皇太子妃，即刻隨內侍入宮待命......」

這道聖旨，怎麼會提前這麼多?

正當我僵在原地，如墜冰窟時。

餘光瞥見跪在身側的母親，用手肘碰了碰葉汐雪。

葉汐雪愣在原地，沒動。

母親又飛快取下她的紅蓋頭塞到她手裡。

不過一瞬，母女倆眼波流轉，默契十足。

葉汐雪整了整衣衫，上前一步俯身。

「臣女葉凝霜，接旨。」

我伏在地上沒動。

懸著的心，落了地。

真好。

這一世，我終於不用再替他們這陰差陽錯。

賠上自己的一生。

05

為免葉汐雪冒名頂替的事敗露。

葉家上下只求儘快把我嫁出去。

父母依了我的意，讓我如期嫁入岑府。

而趙懷璟那邊。

父母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打發了。

前世，我與岑晚霆僅有兩面之緣。

卻次次都是我命懸一線的絕境。

第一次是皇家秋獵。

裴澈醉後失控，將我拖進密林深處。

掙扎間，我衣衫撕裂，失聲哭喊。

他卻死死捂住我的口鼻，難聞的酒氣噴在我臉上。

「再叫，就把你丟去餵狗。」

就在我快要放棄掙扎時，林間忽然傳來腳步聲。

月光下，岑晚霆持劍而來，劍鋒一挑震開了裴澈的手臂，聲音冷硬。

「太子殿下，請自重。」

有外人在場，裴澈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恨恨瞪了我一眼，踉蹌著拂袖而去。

岑晚霆沒有追問。

他只是解下自己玄色的外袍，輕輕覆在我肩頭，然後轉身走到十步之外，背對著我站了一整夜。

天明時分，露水打溼了他的衣襬。

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太子並非良人。」

我怎會不知。

可那時的我，被囚在東宮，被捆在葉家，又能逃去哪裡?

第二次，是裴澈聽完琴聲倒地那日。

烈焰舔舐著樑柱，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岑晚霆衝了進來，用浸溼的披風裹住我，將我攔腰抱起。

燃燒的木樑砸在他背上。

他悶哼一聲，腳步卻穩如磐石。

他的肩膀寬闊而溫暖，心跳聲在我耳邊。

那是我活了二十六載歲月裡。

第一次聽見一顆心，為了我是否活著，而如此緊張地跳動。

衝出火海的那一刻，他嗓音帶啞。

「太子妃，撐住。」

我終究沒能撐住。

但那一刻，我永遠記住了他。

兩世為人，我連一句謝謝，都未曾對他說出口。

此刻，喜秤輕輕一挑，蓋頭軟軟滑落。

紅燭搖曳，光暈昏黃。

一張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的熟悉面容，清清楚楚，就在我眼前。

他見我怔著，也不急，只輕輕摩挲著我的手。

「凝霜,」他說,「好久不見。」

我不免訝異:「你怎認得我?」

他沒多解釋，只抬手將那易容面具覆上。

我望著他，恍然脫口:「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