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凝霜_第6章 再後來
再後來,他見到我時,我已入了東宮。
遲了一步,便遲了一生。
可裴澈待我不好。
他暗中查訪,才得知太子從頭到尾都認錯了人。
可那時葉汐雪已死。
他去找裴澈說明真相。
裴澈卻只是淡淡笑了一聲。
「在揚州陪我一個月的是汐雪。」
「我連葉凝霜的面都沒見過,又怎會愛她?」
「說到底,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汐雪也不會死。」
聽完這些話,我渾身發冷。
原來如此。
原來裴澈上一世,早就知道了真相。
可他仍然怨我、恨我。
而岑晚霆每一次救我於危難。
從不是偶然。
10
真相很快便被裴澈查了個水落石出。
葉汐雪被褫奪封號,打入一處偏僻冷閣。
翌日黃昏。
我被一道內旨召入東宮。
宮內的陳設與前世並無二致。
連那盆我日日澆水的君子蘭還擺在原處,葉片碧綠如昨。
我望著它,恍惚了一瞬。
前世種種,樁樁件件。
像一場大夢醒來,可如今已物是人非。
裴澈背對著我立在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斜陽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來了。」
「殿下召臣婦前來,所為何事?」
沉默像一堵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良久,他轉過半個身子,半邊臉映在殘陽裡,半邊臉沉在陰影中。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麼?」
「知道那日你救的人是我。」
我平靜地答:「臣婦不知。」
這是實話。
關於那樁舊事,我知道的並不比他多。
裴澈認真地望著我,目光沉沉。
「凝霜,我想娶的人,一直都是你。」
即便重活一世,我仍沒有太多勇氣平靜地回望他。
暮風從窗隙灌進來,吹起他散落的髮絲,那張臉俊美如昔,卻顯得有些憔悴。
「殿下,」我垂下眼,「我與你,並沒有真正相處過。」
「你與妹妹相伴一月是真,有過夫妻之實也是真。」
「你不必將一點救命之恩,錯認作男女之情。」
我停了停,加重了語氣。
「何況,臣婦已嫁作他人。」
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案,指節繃得發白。
「不是的。」他搖頭,「不是的......」
「殿下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我看著他,那些壓了太久的話脫口而出。
「若你當真想找我,為何整整一年,都未曾察覺她與我不是同一個人?」
前世我剛嫁入東宮,他便察覺出了種種不對。
這一世呢?整整一年朝夕相對,他竟一絲破綻都未察覺。
此時,他輾轉將心思打到我身上。
不過是因為葉汐雪讓他丟了臉面。
他不願承認,自己愛上的是如此不堪的一個人。
這才顧及面子,說愛上的人是我。
說到底,他對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多少真情。
他心裡愛的那個人,從來不是我,或許也不是葉汐雪。
他愛的,只是他自己。
裴澈嘴唇翕動了幾下,竟找不出話來辯解。
那片刻的遲疑,已是全部的答案。
我繼續說下去:
「若你當初娶的人是我,你只會訝異我與你想象中的人不同。」
「而待你知道真相,你只會怨我、恨我。」
我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做一個尚未發生的假設。
可我清楚,這確實是前世發生過的事。
我微微屈身。
「若殿下沒有旁的事,臣婦告退。」
說完,我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茶盞打翻的脆響。
緊接著,他從背後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別走。」他聲音帶了幾分哀求。
「這不怪我。
是她有錯在先,是她冒充了你。」
「殿下。」我掙了掙,「放過我吧。」
他卻將我的手腕捏得更緊。
「你和你的家人一起欺君罔上,你就不怕死嗎?」
這話讓我生出一絲荒謬的涼意。
我苦笑了一聲。
「殿下為何不查一查,我為何會被冒充?」
裴澈怔怔地望著我,眼神昏暗不明。
攥在我腕上的力道,卻一點一點地鬆了下去。
我即刻抽出手。
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那道門。
11
那日之後。
裴澈命人將葉汐雪從冷閣提到了跟前。
醉眼朦朧中,他盯著那張與我相似的面容,忽地笑了一聲。
「你這張臉......你也配?」
葉汐雪被關得久了,神志已有些恍惚,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
「殿下,我第一次是給了你的。」
「姐姐害我。」
裴澈越聽越怒,揪著她的頭髮命人拖下去打。
可打了又心疼那張臉。
再親自去給她上藥。
上完藥又想起她做過的那些事。
再打。
反反覆覆。
深秋那夜。
裴澈將葉汐雪從床榻上拖下來,掐著她的脖頸逼問。
「你為什麼要冒充她?」
葉汐雪掙扎間,指甲劃過裴澈眼角。
他吃痛鬆手倒退兩步,後腦狠狠撞在牆角的銅燈架上,悶聲倒地。
等裴澈再睜眼時,已是三日後深夜。
太醫說太子顱內舊傷復發,昏迷了整整三日。
醒來那夜,他誰都不見,將自己鎖在殿內,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
裴澈出現在岑府時,我來不及避開,他已站在了我面前。
那日天色陰沉,像是要落雪。
他身形頎長立在廊下,比上次見時瘦了一大圈。
眼窩深陷,顴骨分明。
他隔著那道門檻,看我。
那目光,像是要把我這兩世的模樣一併烙進眼睛裡。
「凝霜。」
他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
「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我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袖,掌心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