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回府,吐了我滿身時。
我忽然覺得倦了。
訂親三載,每回他喝醉,都只肯讓我照料。
有時夏日炎炎,擦臉喂湯,驅蚊打扇,我一熬便是整夜。
翌日,他總心疼地說:「得此未婚妻,夫復何求?」
卻從不把婚事提上日程。
我原以為他生來便是這般放蕩不羈。
直到無意間翻到他與已故白月光的書信。
那時他案牘勞形,醉心公務,從不飲酒玩樂。
克己復禮,端方上進。
只為早日十里紅妝,八抬大轎去娶她。
看著那字字句句的溫柔繾綣。
我忽覺這樁婚約好沒意思。
01
我安置好蕭琰,換下滿是穢物的衣裳,沐浴完已是後半夜。
白日里陪表姑母去上香,為蕭琰祈福,傍晚回府後,又親自下廚,做了他素來愛吃的糕點。
直到他爛醉如泥歸府之前,我還在為他做那雙他想要的靴子。
按理說,勞累了一整日,我該酣然睡去才是。
可我半點睏意也無。
靠在窗前的香妃榻上,手裡捏著一枚玉佩。
那是我與蕭琰的訂親信物。
思緒輾轉,從前的種種浮上眼前。
蕭琰長我六歲。
那年我父母雙亡,來上京投奔表姑母時,尚未及笄。
一路顛沛,加上吃不飽飯,入府時我瘦弱得像根豆芽菜。
而蕭琰身姿挺拔,面若冠玉。
彼時他已官居四品,是上京最年輕的中書舍人。
自是年少有為,風頭無兩。
與他相比,我自慚形穢,連正眼瞧他都不敢。
他只上下打量我一番,哈哈一笑:
「這小娘子倒有意思,瞧著身量,跟我的書童差不多。
「多吃些,屆時爺帶你去打馬球,好生見見這京城的世面。
」
那時我從地方上來,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
聽到這話,更加無措。
只站在原地,抱緊包袱,緊抿著唇。
蕭琰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又是爽朗一笑,大步離去。
表姑母身邊的掌事嬤嬤快步趕來,望了一眼月洞門處的背影,只道:
「表小姐莫見怪,那是大公子,向來是混不吝的性子,夫人也拿他沒辦法。」
我這才小心地偏頭看去。
卻只瞥到一道側影。
裹在月白色袍子裡,肩背挺闊,如松如竹。
我心頭一顫,趕忙收回目光。
那是我與他的初見。
02
我在蕭家安頓下來,心裡始終記著表姑母的恩情。
若不是她收留,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日日去正院請安,從不間斷。
有時帶上親手做的家鄉糕點,有時是自己繡的帕子、香囊。
那時我能勉強拿得出手的,也就這一手繡藝了。
表姑母笑著收下,說我太見外,眉眼間卻是欣慰。
去正院多了,難免遇見蕭琰。
他或是一身朝服匆匆出門,或是來送些不知從哪兒淘來的稀罕玩意兒逗表姑母開心。
我遠遠見了,只斂眸福身。
他也只點點頭。
我們彼此保持著距離,客套而疏離。
直到那日,我陪表姑母用了午膳。
她午睡時,留我在她院裡賞花。
蕭家向來待下寬和。
春日裡暖風輕拂,我瞧見幾個不當值的丫鬟正研究紙鳶。
爹孃走後,我便再沒碰過這種小女兒家的玩物。
今日陽光好,我鬼使神差地向她們要了一隻。
許是經年未曾上手,那紙鳶到我手裡不過一刻鐘,便掛在了高高的桃枝上。
我仰頭瞧著樹上,正想著該如何是好。
眼前忽然有人影閃過。
蕭琰身手利落,輕盈地落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他看了看掛在枝頭的紙鳶,瞧著我挑了挑眉。
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你若求我,我就幫你拿下來。」
我抬眸,風過桃林,花瓣捲了漫天。
幼年失怙,早練就了我察言觀色的敏銳。
蕭琰嘴角噙著玩鬧的笑,氣定神閒,似是等我開口。
但他眼裡澄澈,並無惡意。
紙鳶掛在高高枝頭,隨風飄動。
表姑母器重蕭琰,我不願與他扯上干係,惹人閒話。
索性挽起袖子,攀著樹幹,三兩下便爬了上去。
小時候在鄉下,爹孃雖教我讀書識字、規矩禮儀。
可骨子裡我是個叛逆的。
如今雖學了許久規矩,到底沒改乾淨。
蕭琰顯然沒料到我有這一手,怔了一下。
我穩穩地取下紙鳶,跳下樹,拍了拍裙角的灰。
朝他福了福身,便轉身要走。
不成想他卻叫住了我,沒頭沒腦地問:
「母親的那件外裳,是你做的?」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想了想,應當是前幾日我為表姑母做的那件繡牡丹的衣裳。
雖不知他問這個做什麼,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是我做的。」
蕭琰一收摺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不日朝廷主張的繡莊開業,我看裡頭的繡娘功夫也遜你幾分,不如你跟我去指點一二?」
我眸光微動,猶豫了一下。
與他同行,難免惹人誤會。
但繡莊的事對蕭琰的差事有幫助,也能讓我在蕭家多些價值。
我寄人籬下,總不能只做吃閒飯的。
在稟明表姑母、她無異議後,我便應了。
自此,我們的交集才慢慢多起來。
想來那時至今,已經有五載。
03
叩門聲響起,拉回了我的思緒。
青燭在門外問:「表小姐,瞧您還沒睡,可是難受?奴婢熱了艾草包,給您敷敷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