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_第5章 從前也是這樣
從前也是這樣。
我不開心了,他便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捏捏我的臉,說幾句逗趣的話,我便繃不住笑了。
我腦海裡又浮現出信件裡那個蕭琰,他若是做了惹她不開心的事。
便規規矩矩認錯,認真檢討,說話間有涵養,有學識。
會盡力想法子彌補她,往後也鮮少再犯。
從前我覺得他是真心哄我。
如今對比下來,不過是輕車熟路的敷衍。
想到這兒,我心裡升起不適。
蕭琰伸手過來時,我微微側臉,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怔了一下。
大約沒料到我會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沒有惱怒,只是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好了,彆氣了,等我回來給你帶桂花糕,還有這幾日別貪涼,不然過幾日又該肚腹痛了。」
我垂下眼,沒有接話。
他又道:「對了,新到的那批蜀錦,知道你喜歡,我已經打了招呼,給你留了一匹,你拿去,想做衣裳還是做繡品,隨你。」
他總是這樣。
記得我的喜好,有什麼好東西想著我,在細枝末節上都記得。
可一提婚事,便推三阻四。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蕭琰。」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抿了抿唇,到底還是問了出來:「婚期......你可有考慮?」
蕭琰愣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語氣輕飄飄的:
「槿萱,我不是說了嘛,再等等,我這性子還沒收住,成了婚也是委屈你。
「你再給我些時間,等我想好了,風風光光娶你。」
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話,一字不差。
我看著他,自嘲地笑了。
還在期待什麼呢?
我應道:「好,你去忙吧。
」
他似乎沒察覺出什麼異樣,點了點頭,大步往府外走去。
月白色的袍角在風裡翻飛,像一隻即將遠行的鶴。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外。
心裡最後那點執念,也隨著他的背影一併消散了。
他不是全然不堪的人。
只是我想,約莫是偏我來時不逢春吧。
我回到院子,背起包袱走到窗前。
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近六載的院子。
翠竹青青,晨光正好。
只是往後,一別兩寬,再不相見。
09
回到江南後,日子比我想的要平靜。
我用攢下的銀兩在城南買了一處小院。
不算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院裡有棵老槐樹,夏日遮陰,冬日落葉,倒也自在。
繡坊開在臨街的鋪面裡,取名「槿繡」。
因著我技藝精湛,開張後生意不算火爆,卻也穩妥。
每日早起開門,做繡品,會客,日落關門。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賬,日子清簡,卻不覺得苦。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我早起推開院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
門外的青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空氣裡有種清冽的甜。
我攏了攏斗篷,正要抬腳往鋪子方向走,餘光瞥見門邊站了一個人。
那人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肩頭落滿了雪,靴子上沾著泥濘,顯然趕了很遠的路。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
眉目依舊清俊,卻比我記憶中消瘦了許多,眼下青痕深深,很是憔悴。
蕭琰。
我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垂下眼,心裡沒有太大的波瀾。
幾個月前,退婚文書已經過了官府備案,我和他之間,再無干系。
我提起裙角,準備繞過他往前走。
「槿萱。」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讓我好找。」
我沒有停步。
「你怎的如此狠心,就那樣拋下我一走了之?」
他的聲音追上來,帶著幾分壓抑的急切。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大公子,我們已經退婚了,我去哪裡,是我的自由。」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嚅囁,卻沒能出聲。
我側了側身,語氣疏離:「勞煩讓一下,我還要去鋪子裡做生意。」
說完,我邁步就走。
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我的胳膊被人攥住了。
他的手握得很緊,骨節泛白,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
「我從未同意過退婚。」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抓在我胳膊上的手。
又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了從前的嬉笑和不羈,只剩下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複雜。
可我如今日子閒適,再不想過從前繃著精神的日子。
我不想去探究。
「你若再這般,我便報官了,請大公子自重。」
他一愣,手上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我趁勢狠狠甩開他的手,轉過身,徑直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涼絲絲的。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
我只聽見風穿過巷口的聲音。
到了繡坊門口,我照常掏出鑰匙開門,打理好一切。
窗外,雪還在下,外頭似乎有人影佇立。
我沒有再往外看一眼。
10
蕭琰在門口站了一整日。
雪時大時小,他始終沒有離開。
我隔著窗欞瞥見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巷口的青石板上來回踱步。
有時停下來朝鋪子裡張望一眼。
見我沒有出去的意思,便又低下頭,把大氅裹緊些。
有幾個老主顧進門時還好奇地問,門口那位公子是不是在等人。
我只淡淡一笑,說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