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後_第5章 略一思忖
略一思忖,倒了也是浪費了,索性借花獻佛,親自端了過去。
書房內靜悄悄的,我端著湯盞輕輕走入,卻見他正靠在椅中閉目小憩,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
我猶豫著是否該悄然退出去,他卻似有所覺,緩緩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他睡眼惺忪,不似平日那般清明疏離;而我端著湯碗愣在原地,一時也不知該進該退。
離得這樣近,才更看清他的容貌。
蕭皇后當年姿容冠絕京華,太子殿下恰好繼承了她那份清俊的骨相,卻又因多年習武磨礪,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挺之氣。
此刻柔和下來,竟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視線微轉,落在我手中的湯碗上。
「明明能燉得這樣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低啞:「那幾日卻偏將黨參下得那般重,苦得難以入口,是誠心的麼?」
冷不丁被戳穿那點小心思,我臉頰一熱。
他踱至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桂花樹上,半晌未曾開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言昭訓,」他終於轉過身,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
「昔日孤因與你父親朝堂之爭,遷怒於你。納你入宮之初,言語多有刻薄,甚至譏諷你。」
他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詞句。
「這些時日以來,孤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見你撫育元琰盡心竭力,待人接物寬和睿智,方才知曉當初是孤識人片面,一葉障目。」
他向前一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那些話,是孤失言了,你莫要往心裡去。
」
我怔在原地,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堂堂太子殿下,竟會和我說抱歉?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言重了。昔日之事,妾亦有不當之處。如今能得殿下此言,妾唯有感激。」
他微微頷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隨後緩慢地移開了。
10
日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深冬,小滿已過,東宮上下漸漸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
先太子妃俞氏的忌辰就快要到了。
每年此時,太子元曜都會親赴奉先殿祭拜,整個東宮也隨之沉浸在一片低迴的氛圍裡。
午後,我正伴著元琰在暖閣內溫書,炭盆燒的噼啪作響,窗外是凜冽的寒風。
忽然,一道清甜卻略顯突兀的女聲自門外傳來:「阿琰,到這兒來。」
元琰聞聲抬頭,小臉上瞬間綻出驚喜的光彩,脫口喊道:「母......」
然而那個「妃」字尚未出口,便猛地噎在了喉間。
元琰的眼神倏地黯淡下來,顯然是想起了母親離世的事實。
孩子無措地愣在原地,下意識地回過頭,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我。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月白素絨衣裙的少女正立在門邊,笑盈盈地望著元琰。
待看清她的面容時,我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眉眼竟與元琰像了七八分。更恍然間,能從中依稀窺見那位早逝先太子妃的影子。
「言承徽,我是太子妃的妹妹。」俞二小姐並未行禮,只是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微微頷首,算是見過了。
恰在此時,太子步履沉穩地踏入暖閣。
他的目光掠過屋內,顯然也看見了那位俞二小姐。
他的腳步當即頓住,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的心中暗道不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子並未停留,甚至連一句話都未曾說,旋即轉身離去。
快得讓那位俞二小姐連上前請安的機會都沒有。
暖閣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我按下心緒,溫聲解釋道:「俞二小姐見諒,殿下許是突然想起了緊急公務。」
那位俞二小姐這才緩緩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有勞言昭訓告知。我身為先太子妃的親妹,今日前來,是想帶元琰去祭拜家姐。」
元琰聞言,愈發疑惑地看向我,小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去吧,去吧。一會兒我去接你。」我點點頭。
俞二小姐皺皺眉,從她的表情中我讀到了一絲嫌惡的意味。
彷彿我才是那個鳩佔鵲巢、阻隔了他們血脈親情的外人。
元琰晚上沒有回,聽貞素說,他和俞二小姐一起宿在原來太子妃的屋子裡。
一連幾天,俞二小姐絲毫不提回家的事。
晚間,貞素替我卸妝時,憂心忡忡地低語:
「昭訓,各處都傳遍了,都說俞家有意效仿娥皇女英,想將二小姐也送進東宮。」
我對著銅鏡,緩緩取下發簪,語氣平靜無波:「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
女人心,海底針,難道男人的心就不是嗎?
太孫回來時,我正倚著榻讀前朝帝王的詩。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言娘娘,這是什麼意思?」太孫撲在我懷裡,眨巴著眼睛。
我捂著他冰冷的小手,逐字逐句解釋了一遍。
「這首詞是,前朝的皇后崩逝了,皇帝續娶了一位皇后,新皇后是先皇后的妹妹,皇帝很是寵愛她,特意為她寫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