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醒不來的夢之後,家人怎麼悔瘋了_第 9 章 第三天清晨
第 9 章
第三天清晨,最後的期限。
明嫿坐在客廳裡,手裡轉著一支筆,面前攤著空白的稿紙。
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她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十幾個小時。
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媽媽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試著自己寫。”明嫿的聲音有點啞,“不靠明窈的素材,我想看看自己還能不能寫。”
稿紙上只有一個開頭,寫了又劃掉,劃了又重寫。
“她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劃掉。
“暴雨中的村莊安靜得像——”
劃掉。
“母親倒在血泊裡,手還在伸——”
劃掉。每一個句子寫到細節就卡住了。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不知道暴雨中的村莊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不知道母親倒在血泊裡的時候手指是蜷曲的還是伸展的,不知道一個六歲的孩子餓了四天之後看到食物的第一反應是流口水還是嘔吐。
這些東西從來不是她的。
是明窈一條命一條命換來的。
她放下筆,手指發抖。
盛筠霆從樓上下來,他一夜沒睡,眼底發青。
“今天是最後一天。”
所有人都知道。
媽媽和爸爸坐在沙發兩端,像兩座被掏空的雕像。
“沈老說要一句她從來沒聽過的話,”盛筠霆靠在樓梯扶手上,聲音嘶啞,“我們昨天說的那些她都聽到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醒。”
“說明方向沒錯,只是還不夠。”
媽媽捂住臉。
“不夠?我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明嫿忽然抬起頭,嗓音很輕,“她想聽的話......可能不是從你們嘴裡說的?”
所有人看向她。
“她從來沒有恨過你們,”明嫿低下頭看著稿紙上那些劃掉的句子,“我翻過她所有的夢信片,沒有一張畫的是對你們的恨。”
“她畫了逃荒、戰爭、瘟疫,畫了幾百種死法,但她從來沒畫過一張和家有關的噩夢。”
“因為她不捨得。”
明嫿的眼淚掉在了稿紙上。
這是盛筠霆第一次看到明嫿為明窈哭。
不是為了素材斷供哭,不是為了被罵哭,是真的在哭。
“我一直覺得她是多餘的那個。”
明嫿的聲音在發抖。
“從小就覺得,如果沒有她,這個身體就完全是我的,爸媽的愛就完全是我的,什麼都不用分。”
“她每次出來我都怕。怕她比我聰明,怕她學會了跟你們撒嬌,怕你們發現她比我好。”
“所以我拼命表現得更乖更聽話更討人喜歡,讓你們覺得她不重要。”
“但她從來沒跟我搶過任何東西。”
“一次都沒有。”
她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劇烈地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話能把她叫回來,可我想跟她說——”
“明嫿。”盛筠霆打斷了她。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
“你剛才說,夢信片裡沒有一張畫的是和家有關的噩夢。”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地拼接。
“那有沒有一張畫的是和家有關的好夢?”
明嫿愣了一下,抹了把臉去翻盒子。
翻了很久,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了一張被折成四折的紙。
不是明信片,是一頁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
展開來,上面用彩色鉛筆畫了四個人。
一個高個子的爸爸,一個卷頭髮的媽媽,一個梳馬尾的女孩,和一個短頭髮的女孩。
四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棵很大的樹下面。
樹上掛滿了紅色的果子,不是蘋果也不是櫻桃,畫得圓圓的,每個果子上面都寫了一個字。
連起來唸:明窈也在。
筆跡很幼稚,大概是五六歲時候畫的。
背面沒有日期,只寫了一句話。
“這個不是夢,是我自己想的。”
盛筠霆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了房間。
關上門。
在那具安靜到近乎死亡的身體旁邊坐下來,把那張畫展開放在枕頭邊。
“明窈,我找到了一張。”
“不是噩夢畫的,是你自己想的。”
“四個人,一棵樹,樹上的果子寫著“明窈也在”。”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
“你在。你一直都在。但我們誰都沒對你說過這四個字。”
“明窈也在。”
“不是作為繆斯在,不是作為素材在,不是作為顧明嫿的妹妹在。”
“就是你。顧明窈。也在這個家裡。也在這個世界上。也在被人看見。”
那具身體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淚。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緊閉的眼睫顫了一下。
手指動了。
不是小指,是整隻手,緩緩地、帶著猶豫地、從被子下面伸出來。
盛筠霆一把握住。
冰涼的手指在他滾燙的掌心裡輕輕蜷縮了一下。
“......你們會忘記的。”
聲音極輕,像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
沙啞的,破碎的,但活著的。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砸在她的指節上。
“不會。”
“這一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