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昭_第11章 當時皇上在病中
」
「當時皇上在病中,臣妾想著不宜刀生,便讓她生下來了。」
「這不是為您積德嗎?」
父皇瘦弱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雙眼通紅,面頰抖動,差點喘不過氣。
我又指了指名單上的七皇子,提醒他。
「父皇,二皇兄也不行。」
「他是他母妃和當朝左相所生的。」
「你......你說什麼!」
父皇死死揪住床單,又咯出一口血。
當時秋闈舞弊一案,裴清雲並沒有查出全部真相。
是貴妃告訴我,這件事有比皇子結黨營私更刺激的內情。
「小九,你猜,一個世家大族選擇站隊一位皇子的原因,除了勢力、才華、聖寵,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她將暗中查訪的結果放在我面前。
例如,二皇子母妃身份低微,可卻被權傾朝野的左相選中。左相可是當朝首輔,為什麼不扶植一個更有前途的皇子?
「他們兩個都是少見的左利手,一樣都不吃青豆。」
貴妃將兩人畫像放在一起,我毛骨悚然。
畫像背後傳來貴妃的冷笑:
「所以,或許還有血脈親情。」
我與貴妃好心地為父皇一一排除錯誤答案。
「四皇子不行,他是鎮遠侯的兒子。」
「九皇子也不行,他是李尚書的兒子。」
每說一個,父皇的瞳孔便震顫一分。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一扇生鏽的門被強行推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龍床的錦被,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算下來,十四位皇子中,有五位不是他的骨肉。
「你......你們......胡說,這不可能!」
「朕是天子!朕是天子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渾濁的眼睛在我和貴妃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獸,終於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貴妃咯咯一笑,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皇上莫要自責,你畢竟不能生育,弄錯幾個也很正常。」
「如今不如再想想,還有誰更適合做皇帝呢。」
她看向了我。
父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端端正正地立在他面前,眼中再也沒有從前那份馴順乖巧。
父皇那雙曾經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驚恐。
「你......你......」
「對啦。」
「就是我呀。」
我終於笑了,獎勵般地把最後一口藥喂進他的嘴裡。
我看著他頹然倒下,輕聲安慰他:
「父皇放心,我身為女子,定能保證龍脈純正,不叫皇權被他人竊取。」
「你......逆女......你大逆不道......」
「女子如何繼承龍脈......你怎麼敢進祠堂面對列祖列宗!」
「朕......朕要把你從族譜中除名!」
父皇掙扎著,漸漸地沒了聲息。
貴妃撲哧一笑,祠堂?族譜?哈哈。
祠堂是臆想的子宮。
族譜是虛假的臍帶。
我替他合上了眼睛,和貴妃相視一笑:
「母系,才是斬不斷的龍脈。」
18.
登基之後。
一切都比我想得要難。
許多朝臣陽奉陰違,表面恭敬私下裡則大罵我牝雞司晨,說這有違天地倫理。
我知道,得權易,守權難。
可貴妃,哦不,是太后娘娘,卻告訴我:
「一切惡勢力都是紙老虎,要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我決定先從為清遠侯沈家平反做起。
流離失所的沈家子弟,終於從各派勢力的夾縫中走了出來,重見天日。
我一一為他們沉冤昭雪,官復原職,重建侯府。
但這一切恩典需有一個前提。
我只認以沈婉清為家主的沈家人。
沈家族譜,由沈婉清坐在我的龍案前一一續寫。
沈婉清成了我親封的第一位女侯。
親封爵位那一日,沈婉清領著族人,望著高臺上的我,鄭重一拜。
「臣等願為陛下鞠躬盡瘁,與國同休。」
她的眼神一如當日,從未改變。
19.
三年之後,我坐穩了江山。
終於開始推行女學。
那日我在朝廷舌戰群儒,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硬仗。
下朝時,左眼皮跳了一下。
隨即聽到下人來報。
太后無端落水,正高燒不退。
我遣散了被我留下議政的臣工,直奔太后宮中。
趕到她的身邊時,她抓住我的手,表情歉疚又天真:
「害你擔心了,對不起啊,小九。」
「我太想家了。」
「我還以為,還以為這樣就能回家了呢。」
我知道,貴妃張氏,祖籍直隸。
但是我也知道,她真正的故鄉,不在這裡。
我握著她的手,忍住眼淚。
「母后要走了嗎?」
她卻拍了一下我的手,眼中的神情如少女一般嬌俏。
「什麼母后?我、我哪有這麼老!」
「小姑娘,我明明和你一樣大,我才剛剛高考完呀!」
高考,還是九公主的時候,我曾聽貴妃提過很多次。
她說,這是未來學子最重要的出路。
不完美,但相對公平。
她,就是在那個年紀來到我們的世界的嗎?
從那天起,太后的神智不再清明。
她再也沒有起來。
病重時,她時而叫我小九,時而叫我姐姐。
有時候沈婉清來覲見,她看見我們站在一起,就會靜靜地望著我們,似乎在拼命回想起什麼記憶。
有一次,我在她病床邊擬詔書,沈婉清則站在我身側,俯身低頭看我寫字。
她突然顫巍巍地把兩隻手的手指架在一起,對著我們,比出一個方框。
我們雙雙抬頭,看見她如少女般痴痴地望著我們。
「我見過你們。」
她突然說,彷彿怕驚動塵封的記憶一般,她的聲音蒼老,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歷史書上,我見過你們。」
「你是千古第一女帝,李承昭。」
「你是千古第一女相,沈婉清。」
我與沈婉清對視一眼,彷彿對貴妃的來處窺見了些許天機。
那個下午,她格外清醒,握著我們兩個的手,篤定地說:
「你們做得很好。」
她的語氣不像贊揚,更像感謝。
我終究不知道她在感謝我們什麼,又是在替誰感謝我們。
但至少讓我明白了,我走的這條路,並沒有錯。
我應該走下去,走向一個未知而確定的、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