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傾死的那天,封后聖旨送到了我家。
眾人感慨,我與她鬥了半生,最後竟然是我贏了。
畢竟書院十年,我們樣樣爭鋒——
比才學,比見識,比??襟。
連夫子都說,若生為男子,我與她皆可入閣拜相。
可她卻選擇輔佐三皇子登基稱帝,成為大昭最尊貴的女人。
而我離京多年,杳無音訊。
直到十年後。
她被汙通姦,畏罪自盡。
而我奉旨入宮,繼任中宮。
世人皆道勝負已分。
可只有我知道。
容傾輸掉的是性命。
贏下的,卻是天下女子往後的路。
01
容傾的死訊傳來時,我剛縱馬行至玉門關外。
勁風狠戾,無情地撲打在我臉上。
生疼。
自京城一別後,我再未與容傾見過。
卻沒斷過飛鴿傳書。
是以,這些年她所經歷的艱難險阻,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幸而她為天下女子謀福的種種舉措,卓見成效。
就連這遠離繁華的邊陲小鎮,也受益頗多。
這十年間,她們逐漸走出深宅大院、擺脫女戒女訓的束縛。
就如這世間的任何普通男子一般——
可以讀書經商、亦可行走四方。
最近的例子,便是我走入的這家客棧的老闆娘。
她性格爽朗粗獷,行事潑辣幹練。
獨自經營著這家車馬喧鬧的客棧。
在這家客棧歇腳的每一位客人,她都會親自招待。
送一罈她親釀的女兒紅外加一碟下酒吃的花生米。
女兒紅酒香醇厚,入口辛辣卻不燒喉,在這風沙漫天的邊塞之地頗受歡迎。
幾個身材強壯的押鏢大漢剛一坐下,便熟稔地招手高聲吆喝道:
「老闆娘,老規矩,來兩壇你家窖藏的女兒紅!」
老闆娘動作爽利,一手提著一罈女兒紅,重重頓在桌上。
叉腰瞪眼,不滿道:
「老闆就老闆,綴頭加什麼『娘』字?我就是這家店唯一的東家!」
聞言,大漢們也不惱,反而哈哈笑著賠罪,「是是是,洪老闆,是我們口誤冒犯了!」
氛圍格外輕鬆。
惹得周圍的食客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也不例外。
然而笑著笑著卻覺得苦澀。
如今這男女同席、同食、同語的局面,是容傾用十年心血換來的。
哪怕是在這遠離京師的邊陲,女子的脊樑也終於挺直了。
可她卻不在了。
被世家豪族忌憚,冠以通姦之名,最終死於三尺白綾。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02
回到京城時,容傾的喪事已經辦妥。
陛下顧念舊情,仍舊讓她以皇后之尊下葬。
既全了十年帝后夫妻情義,亦遮掩了三尺白綾後的真相。
長街上,素幡飄動,哀樂低迴。
京中女子,從老到少,皆縞素戴孝,自發為她送行。
兄長等在府門前。
素喜華麗的他罕見地褪去了一身朱紫錦袍,著素白長衫,神色肅穆。
他見我策馬歸來,眼眶微紅,卻只是沉聲道:
「聖旨已在府中候了三日。」
「妹妹,這一去,可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我翻身??馬,將馬鞭丟給門房。
「回頭?」
我腳步未停,徑直跨過門檻。
「容傾連命都搭進去了,我還有什麼頭可回?」
03
旁人提及我和容傾,總是免不了說一帶二。
自祖上起,簡家與容家便是不共戴天的政敵。
到了我們這一代,更是針尖對麥芒。
書院十年,我們比文章、比騎射、比誰更能讓先生頭疼。
人人都說,簡家女與容家女,註定要鬥到死。
原本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十年前,大梁兵敗遣使和談。
宴請他們的宮宴上,他們公然挑釁,譏笑我們大昭尚武卻無文。
一眾大昭朝臣義憤填膺,卻是我和容傾兩個閨閣千金最先發作,拍案而起。
怒斥他們的偏見與傲慢。
那一夜,我們一戰成名,被京中傳為「簡容雙璧,驚才絕豔」。
而素來敵對的我們,也竟然因此成為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
宮宴結束後,我們並肩走在喧囂長街,
「簡安。」
容傾喚我的名字。
我停住腳步,疑惑轉頭看她。
她莞爾一笑,「方才幹得不錯。」
縱然我已經與她化敵為友,但被曾經的對頭誇獎,還是有點掉價。
我嗤笑,「明擺著的事實,還用你提醒我?」
我說話照舊夾槍帶棒,她卻難得沒有反駁。
而是低低地笑了一聲,抬頭望向夜空那輪清冷的月色,道:
「簡安,雖然你我在此次宮宴出盡了風頭,但也僅僅如此。」
「到頭來,你我還是家族聯姻的籌碼,待價而沽的貴女。」
「更遑論那些出身寒微的女孩們呢?」
「可我不甘心就這樣。」
我心頭一跳,「所以呢?」
「所以——」
她緩緩轉頭看向我,眸光堅定,道:
「我打算以身入局,登上權力巔峰,為天下女子掙一條不同的路。」
04
書院結業後,我醉心於和祖父談經論道,遊山歷水。
她則是以女子之身成了三皇子蕭衍的幕僚。
有了她在背後出謀劃策,蕭衍奪嫡路上如虎添翼,成了最後的贏家。
一切如她所願,蕭衍下旨封她為後。
事定那天,容傾約我在歡喜樓見面,向我分享了這個喜訊,她問:
「簡安,你要不要來幫我?成為朝堂上第一個女官?」
我搖頭,「我志不在此。」
比起入朝為官、執掌權柄。
我更想承襲祖父的志向,走遍九州,編撰一部能夠流芳百世的山河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