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乾墨_第3章 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
「阿傾......叫你回來,趕了一路......很累了吧?」
08
我不答反問:「行至今天,陛下累嗎?」
「我......」
蕭衍薄唇翕動。
「阿傾......阿傾,是被他們活生生逼死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本該執掌天下生刀予奪說一不二的帝王,竟像在一瞬間被抽乾了全身力氣一般。
頹然跌回龍椅上。
他看著我,滿目悲慼,道:
「你可知這些年,朕收到過多少彈劾的奏摺?」
「他們說她牝雞司晨,說她結黨營私,說她穢亂宮闈、蠱惑君心。」
「最初這些都被朕壓了下去。」
「朕以為朕可以護住她的......可卻低估了世家豪族趕盡刀絕的決心。」
說到最後幾個字,蕭衍死靜的黑眸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氣,壓低的嗓音裡染著刻骨的恨意。
「最初,他們以『穩定朝綱』為由,逼迫朕納妃充盈後宮。」
「朕不願。」
「他們便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塞進來一個又一個女人,把朕當成需要配種的畜生對待!」
「再後來,他們變本加厲,開始從各方面聯合起來堵刀朕。」
「鹽鐵、漕運、軍餉、科舉......凡是朝廷要動的地方,都有他們的人。」
「朕削他們一分權,他們便讓百姓承受十分苦。」
「朕想開女學,他們便說國庫空虛;朕想讓女子入行會,他們便煽動商賈罷市;朕想讓女子承產繼業,他們便聯名上書,說有違祖制。」
蕭衍苦笑著抬頭,「你知道的,阿傾最見不得百姓受苦。」
「若此事沒有個了結,最後就會落得個玉石俱焚的下場。」
「所以阿傾選擇了赴死來保留現有的一切,卻被他們冠以『通姦』之名,屈辱難辨。」
09
關於容傾死亡的真相,我早就猜到了幾分。
我卻不感傷心,不感氣餒,不感悲涼。
愈是這樣,愈是證明他們怕了。
容傾死得其所。
她做得太多、太好,好到讓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豪族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蕭衍心中憋了太多的委屈與苦楚。
只有容傾才是他身心交付信任的人。
可是自從容傾過世,他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找不到了。
好不容易我這個曾經與容傾針鋒相對又惺惺相惜的舊識回來。
他不管不顧。
肚裡藏了許久的苦水,一股腦兒地倒給我。
言畢。
就要捂臉嗚咽啜泣。
我急忙制止,「閉嘴!容傾沒有你這麼懦弱的男人,遇事兒只會哭。」
「你應該感到高興慶幸才對,能把他們逼至狗急跳牆,說明你與容傾從前的努力都沒有白費。」
「越是這時候,你越是應該強硬起來,拿出屬於你帝王的威嚴來。」
「她既以身殉道,你便該以雷霆手段為她陪葬。」
「現在的你與孤家寡人無異,你還有什麼可忌憚的?」
「別讓你百年之後下去見容傾之時,無顏面對她......」
最後一句話,我聲音輕得幾乎快要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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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卻像是聽進去了。
眸色一瞬間變得很不一樣。
「你說得對。」
「簡安,」他看著我,一字一頓,「朕不會再退了。」
「阿傾用命換來的東西,朕會死死握在手裡。」
「哪怕是要將這朝堂翻個底朝天,哪怕是要讓那些世家大族血流成河,朕也在所不惜。」
從太極殿出來,我便去了容傾曾經的寢宮——千秋殿。
容傾滿腹詩才,卻是一個灑脫不羈的人。
她的書案上,東西凌亂地堆放著。
各地呈報的奏摺,散落得到處都是。
我撿起其中一本,看到上面清晰地寫著「平戎策」三個字。
鋒利清雋,力透紙背,卻又顯倉促潦草。
可以推測是在赴死之前緊急寫下的。
「世家之患,非一日之寒。欲除其根,不可硬撼,當以溫水煮蛙之法,徐徐圖之。」
「其一,以商制商。扶持寒門商賈,打破世家對鹽鐵漕運之壟斷......」
「其一,以法破局。修訂《大昭律》,將女子承產繼業之權寫入律法,使天下女子有法可依......」
「其一,以才立身。擴招女官,不限出身,唯才是舉。使女子入朝堂、入州縣,以實績堵悠悠眾口......」
她走之前終究是不放心,竭盡所能,為後來人留下了破局之法。
「別擔心,你所期望的一切,都會實現的。」
既然他們想要蕭衍廣納妃嬪,充盈後宮,那我便藉此之名,為大昭女子降下第一場青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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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選妃。
多是由宗室勳貴舉薦,禮部核驗門第出身。
再由畫師描容、司禮監評議,最後送入宮中由帝王一眼定奪。
論的是出身高低、相貌美醜、身段好壞。
那些世家豪族等著我上位後以容傾為鑑,做回「溫良恭儉、三從四德」的天下女子表率。
但他們似乎不瞭解我——
我這人,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也最見不得那些陳規陋習。
在眾人翹首以望之時,我借蕭衍之手連下三道聖旨——
第一、廢除門第之見,以學為尊。
凡欲入宮為妃者,必須是包括青崖書院在內的天下十大書院之一結業的。
第二、後宮妃嬪不忌男女、不論出身、不論相貌,唯才是舉,唯能是尊。
第三、後宮妃嬪當以考試之措層層嚴選,以策論、算學、律法、實務四場大考定高下,論去留。
這石破驚天的三道聖旨,直接打了世家豪族一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