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乾墨_第2章 聞言
聞言,容傾也不糾結,痛快地舉起酒杯道:
「好!那就讓我們再來比上一比,看看十年後究竟誰能得償所願!」
那一夜,我們在歡喜樓痛飲至天明。
此後十年,我和她天各一方,再未相見。
我背起行囊,踏遍大昭的五湖四海,從江南煙雨看到塞北孤煙。
每至一處,便會將當地的風土人情、關隘險阻細細記錄在冊。
同時也目睹了容傾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逆流而上,大刀闊斧,為天下女子劈開了一條血路。
可我沒想到,如此驚才絕豔的一個奇女子,竟會死在枕邊人的猜忌算計之下。
罪名竟是如此可笑——
通姦!
給我寄來的最後一封信裡,她請求我:
「簡安,你回來吧。這條路總是要有人繼續走下去的。」
「而我唯一能信得過的人便是你。」
所以,我回來了——
這條路我會替她繼續走下去。
05
進宮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後。
在此之前,我先去了青崖書院——
年少時,我和容傾曾一同求學的地方。
書院歷經百十載風雨,多少朝廷肱骨脊樑,皆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書院的第一個女學子是老山長的孫女,也是我與容傾求學時,曾為我們授課的夫子——
沈若蘅。
老山長兒子兒媳早亡,只丟給他一個年幼的孫女。
為了就近照拂孫女,老山長自小便將她帶在身邊。
他在室內授業傳道,尚為稚童的沈夫子便在廊下玩泥巴。
或是扒著門框,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偷看。
每每這時,老山長便會擱下戒尺,寵溺地斥上一句:
「囡囡,自己邊上玩兒去,莫擾了哥哥們學習。
」
女童懵懂地點點頭,搖搖晃晃地退出了老山長的視線。
直至那一日,老山長為學子們講解《孟子·滕文公上》。
剛說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
廊外忽然傳來了女童奶聲奶氣的朗誦聲: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老山長頓感愕然。
循聲望去。
只見他的小孫女沈若蘅正搖頭晃腦,有模有樣地背誦著後面的內容。
稚嫩的童音尚且有些含糊。
卻無任何錯字、漏字。
老山長驚喜萬分,朝她招手,「囡囡,過來,到祖父這裡來。」
自此,小小的沈若蘅便坐進學堂,與眾學子們一起聽學。
成了青崖書院的第一位女學子。
然而世道偏心,她雖學有所成,卻無壯志之處。
心灰意冷的她便選擇留在青崖書院,成為了一名女夫子。
而我和容傾,是她最得意的兩個弟子。
06
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來,我到的時候,沈夫子已經沏好茶等我了。
抬手指了指她對面的位置,「坐。」
茶還是老味道。
苦後回甘——
就如人生,就如我們要走的路。
待我飲罷,沈夫子才輕聲開口:
「簡安。」
「你不要怕這條路辛苦,我和書院還有大昭千千萬萬的女子以及所有志同道合之士,都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說著,她遞給我一份封了蠟的密函。
拆開。
我瞬間就被裡面的內容驚得說不出話來。
薄薄幾頁紙,上面沒寫什麼驚世駭俗的謀逆之言。
而是一個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繡娘、醫女、賬房、掌櫃、夫子、農夫、鏢師......萬種身份和萬種所擅之事。
她們有的人善經營、有的通律法、有的識醫理......還有的懂水利。
沈夫子道:
「這是由書院牽頭,聯合大昭眾女組成的女子同盟。」
「若有難,可到青崖書院遞信,這名冊上的人都會盡己所能傾囊相助。」
我張了張唇,卻覺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一頁。
是我和容傾的名字。
只是在容傾的介紹背後,還新添了「已故」二字。
墨跡未乾。
我輕輕撫摸她的名字,空落落的??腔忽然就被什麼填滿。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07
連續幾日的陰雨,卻在我進宮那日放晴。
隔著十年光陰,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容傾的心上人——
曾經的三皇子,如今的九五之尊——
蕭衍。
容傾選定蕭衍作為同行者絕非心血來潮,而是經過長時間的考量。
兩人有情。
從書院時便結下的情誼。
少年時候的蕭衍也曾有一顆以「天下為公,百姓為大」的赤誠之心。
他曾立下重誓:
「若有一日我執政,願天下無飢寒之民,亦無輕賤之人。」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蕭衍和容傾並肩作戰,互為後盾,推行新政。
減賦役、整漕運、開女學、廢冗刑。
一個在內理政,一個在外定勢。
配合得天衣無縫。
饒是如此,兩人最後被現實與命運逼至一死一傷的下場。
短短數十年不見,蕭衍身上再不見曾經清俊少年的模樣,眼窩深陷,顴骨微突。
昔日總是散發著亮光的一雙黑眸裡,此刻只剩下漫天風雪刮過後的死寂與疲憊。
我立於空曠的大殿中央,生疏地行著禮,「臣女簡安,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
蕭衍倦怠地揮了揮手,嗓音發啞,「平身。」
隨後,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