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橋邊紅葯,歲歲不入心_第10章 10五年後
10
五年後。
深秋。
我坐在家長觀禮區前排,舉著相機對準正在跑百米的林嶼。
他已經長成了陽光自信的少年,個頭快到我肩膀了。
短髮利落,小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發令槍響。
他像一陣風衝過終點線。
第一名。
朝我的方向揮著獎牌,笑得毫無陰霾:“媽!看到了嗎!”
身邊圍著嘻嘻哈哈的朋友,長跑教練遞給他水,揉了揉他汗溼的頭髮。
那是在被愛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才有的鬆弛。
他不再半夜驚醒。
不再問“是不是我夠乖”。
不再對著空座位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五年。
很辛苦。
但每一步都是踏實的。
操場外圍的鐵柵欄外,隔著一條馬路,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沈祈舟坐在駕駛座上,降了半扇車窗。
他比五年前老了不止十歲。
兩鬢斑白,眼窩深陷,法令紋像刀刻的。
西裝依然筆挺,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核心。
他的目光死鎖著跑道上那個舉著獎牌的少年。
不敢靠近。
法院的禁制令,和五年前庭審那天小嶼看到他時本能後退到牆角的恐懼。
那個畫面成了他這輩子跨不過去的距離。
他只能像見不得光的人,趁學校有公開活動時躲在幾百米外。
隔著柵欄和馬路,偷偷看一眼自己親生兒子的模樣。
看著他衝過終點。
看著他笑。
看著他撲進我懷裡。
那些本該屬於他的畫面。
比賽結束。
我牽著林嶼走出校門,他興奮地晃著我的手講比賽細節。
路過馬路對面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無意間掃過那輛黑色的車。
車裡的沈祈舟停止呼吸,下意識前傾,死扣方向盤。
林嶼的目光卻只是淡淡掠過。
只有徹底的陌生。
他轉過頭,拉著我的手晃了晃:“媽,拿了第一名可以吃兩個冰淇淋吧?”
“三個都行。”
他咧嘴笑了,拽著我往街角的冰淇淋店跑。
最大的懲罰從來不是恨。
是遺忘。
沈祈舟緩緩靠回椅背。
顫抖的手從副駕儲物箱裡摸出一張泛黃起皺的影印件。
小嶼六歲時寫的那篇《最浪漫的事》。
紙角已經磨毛了,摺痕深得快要斷裂。
五年裡無數失眠的夜晚,他都展開這張紙。
想如果沒去蘇茉兒弟弟的演出,想如果那個雨夜回了家,想如果在天文館沒鬆開兒子的手。
如果,如果。
不會有如果了。
他把那張薄薄的作文紙貼在胸口,在逼仄的車廂裡弓起身體,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嗚咽。
肩膀劇烈地聳動。
外面的世界照常運轉。
車流。人聲。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車窗上。
沒有人注意到這輛車。
沒有人在意。
我給林嶼買好三個冰淇淋球,撐開傘,天上飄起了細細的秋雨。
他舉著甜筒在雨裡蹦蹦跳跳,講著明天要跟同學組隊去圖書館寫報告。
走過街角時,我不經意回了一眼頭。
馬路對面那輛黑色邁巴赫正緩緩駛離路邊。
尾燈在雨幕中模糊成兩點暗紅,越來越遠。
沒有鳴笛。
沒有回頭。
我收回視線。
把林嶼的帽子扶正,替他拉好外套拉鍊。
“走吧,回家媽給你做糖醋排骨。”
“好耶!”
前面的路很長。
我不再是誰的替身,也不是那個在深夜裡等門的可憐女人。
我是林嶼的媽媽,也是重生後的自己。
這座不通向我的橋,我早就炸燬了。
而未來的路,繁花似錦。
我只會牽著我愛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