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燭歡_第11章 十三年前除夕夜
「十三年前除夕夜,京城九門戒嚴,偏偏西門守將收到你父親親手批示的通行令,要求為一輛運糧馬車放行,當夜,南謙大人舉家遭屠。
「你父親與南謙同出一門,他在朝堂上悲痛欲絕,主動請纓徹查,可不過數月,一應調查漸無聲息,最終以『餘孽報復』草草結案,他自己倒是安穩坐上了丞相之位。
「你身上的綾羅珠釵,你曹家的滿門榮華,哪一樣,不是他從別人身上剝來、偷來、搶來的?」
謝淮安收回目光。
「判你父親抄家斬刀,貶你曹氏後人流放蠻荒,永為庶民,已是孤最後的仁慈。」
25
車輪滾滾向前,身後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變小,謝淮安仍寒著臉,一言不發。
我刻意放輕了呼吸,小心翼翼道:
「人生在世,誰無遺憾?
「十三年前,殿下羽翼未豐,卻已能窺破南府冤情,蟄伏謀劃,積蓄力量。
「如今終於雪了沉冤,報了仇怨,枉死的人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殿下這份赤誠與堅持,亦是天地可鑑,不必再苛責自己。」
謝淮安抬頭看我,臉色有些許緩和,「明日,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想到曹婉儀說,她父親明日便要被處死,我悚然而驚,「不會是帶我去行刑臺......看??頭吧?」
「去那裡作甚?殺氣騰騰的,我也不喜歡。」
他答非所問,兀自拿出了一枚小玉盒,盒體沁著清冽的香。
「給你的藥也沒見你塗,手!」
何德何能,我將左手往後縮了縮,「......我自己來就好。」
話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說攥住我的手腕,將手按在他腿上,指尖沾起一塊紫紅,輕輕抹在那塊陳年的傷疤上。
「遲了十多年,也不知這藥還起不起效。」
指尖溫柔打著圈,他未曾抬眼,仿若自語:「女兒家要學會愛惜自己,受了傷,你父母都會心疼,我也......」
話語突兀地斷在空氣中,他收聲,喉結微動。
他想說他也會疼吧,他果然不知道同命蠱解了。
回到東宮,謝淮安將我安置在他寢殿旁,單獨一間房。
房角落懸了個鳥籠,小小翠歡快地撲騰翅膀,朝我叫喚:「阿箬!阿箬!」
「你會叫我名字了?」
想來,定是我偷逃出宮,謝淮安朝小翠發了火,她私下對著鳥兒罵我呢。
我敲了敲籠子,笑道:
「你這其貌不揚的小傢伙,居然千金難求?下回逃跑,我一定把你捎上!」
打著歪主意,又撒進一把小米,瞧見它那滾圓的小肚子,我很是費解。
這哪像是絕食斷水過的樣子?
26
次日清晨,謝淮安帶我坐上出宮的馬車,他一襲玄色長衫,捧著那隻藏書閣曾跌落的木匣。
途經菜市口,刑臺之外站滿了人。
臺上跪著一排穿赭衣的囚徒,個個面色慘白,哀嚎著「皇上饒命」,被憤憤不平的百姓扔爛菜葉子。
其中一位最為年長,低垂著頭,目光渙散,像失了魂魄。
謝淮安放下我的車簾:
「曹氏一族,經曹翀引薦入仕為官有二十餘人,皆為品性低劣、魚肉百姓之徒,民怨積蓄久矣。
「接下來幾日,章威、蘇達煥之流也會被相繼處決,改建運河之事,會有更適合的人勝任。」
一炷香後,馬車在一處荒宅前停穩。
朱漆大門早已褪色,露出朽壞的木芯,門楣上的匾額蒙著厚厚的塵,依稀可辨「南府」二字。
謝淮安推門而入,立在一片簌簌搖曳的荒草中,朝那焦黑的房梁骨架躬身行禮:
「老師,學生來看您了。」
我趕忙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
「南大人,民女阿箬,有禮了。」
起身後,我怔怔望著這片廢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目光掠過庭院的假山時,記憶突然湧現——
那後邊該有一口井......我朝井中扔過石頭......
我快步繞到假山後,果然看見一口枯井靜靜臥在那裡,井沿佈滿青苔,井底再無半點水光。
「我好像來過這兒,可我不記得了。」
我輕聲對謝淮安說。
他吹滅手中的香,插在地上,隨即旋過身,定定望著我。
「當年南府的那場滅門慘案,其實有人逃了出來。
「是一位婦人,帶著一個孩子。
「婦人攜幼童藏身於京城,隱姓埋名,不惜乞討掩蓋痕跡,十多年如一日,苦等一個真相,心性之堅毅非常人能及,她很了不起。」
我如遭雷劈。
27
回憶像潮水洶湧襲來。
犯錯時,抽打在我掌心的藤條,生病時,踏入風雪為我求醫的背影。
而刑臺上那一顆顆血淋淋的頭顱,竟不是我子虛烏有的噩夢!
「阿箬,想必你已猜到了這婦人是誰。
「她不是你的姥姥,她是南府的乳孃,你母親身子骨弱,無法餵養,你是乳孃喂大的,而你的真名,叫南清燭,你出生那日恰逢寒食,皇爺爺御賜了你父親蠟燭。
「南府於你乳孃有恩,她無法眼睜睜看著恩人血脈斷絕,火光熊熊之際,她奮力踹開了東院牆角早已鬆動的殘磚,趁亂將南家年方三歲的獨女救了出去,而留在府中,代為赴死的孩童,年歲相仿,身形相近,實則是這婦人的親生骨肉,小名箬箬。
「驗屍的仵作曾告訴我,那具孩童的手背上,並沒有一塊傷疤,去往靈山溫泉之前,我也派人調查過你,昨日,又得到了你姥姥的親口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