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七週年,我在丈夫的電腦裡發現一張表。
我拒絕生二胎,扣十分。沒陪婆婆複查,扣五分。回孃家過年,扣三分。在兒子面前反駁丈夫,扣四分。
當前總分,四十七。
表格最下方寫著:
「累計一百分,啟動離婚。」
我沒有等他扣完。我在新一行寫下:
「丈夫揹著妻子,用七年婚姻測試她是否聽話。加一百分。」
儲存。列印。然後預約了離婚律師。
半小時後,溫景年打來電話。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動他的電腦。他問:
「誰允許你改分數的?」
我握著剛列印出來的紙,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誰允許你給我打分的?」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溫景年的聲音緩和下來。
「清蕪,那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表格裡寫得很清楚。」
「我做資料工作,習慣用量化方式整理問題。夫妻之間有矛盾,總要想辦法解決。」
「為什麼表裡沒有你的分數?」
「我也會反思。」
「你的反思記錄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我翻到表格第二頁。上面還有減分項。主動向丈夫道歉,減兩分。取消外地工作,減五分。
陪婆婆住院三天以上,減四分。同意公開工資流水,減三分。
原來在這段婚姻裡,我連得到他的好臉色,都有一套兌換標準。
溫景年說:
「你現在情緒太大,等我回家再談。」
「好。」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表格、共享記錄和修改歷史複製了三份。一份存進行動硬碟。一份發給律師。一份傳進只有我知道密碼的郵箱。
隨後,我檢查了個人賬戶、房產材料、孩子的出生證明和家裡的共同支出。
做完這些,我才給自己倒了杯水。
過去每次爭吵,溫景年都會讓我冷靜。等我冷靜下來,話題便會從他做了什麼,變成我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差。這一次,我很冷靜。冷靜到不準備再跟他討論我夠不夠資格做妻子。
晚上十點,溫景年回家。他脫下外套,先去看了一眼書房。電腦還停留在我新增的那一行。
「一百分」三個字標著紅色。
他走到客廳,把列印件放在我面前。
「刪掉。」
「不刪。」
「這張表是我用來整理思路的私人檔案。」
「裡面記錄的是我的性生活、生育決定、工資、工作和孃家。」
我抬頭。
「你的私人檔案,為什麼全是我的隱私?」
溫景年皺眉。
「你非要把一個管理工具說成傷害嗎?」
「婚姻可以談分工。」
我把紙推回去。
「不能由一個人制定合格線。」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所以,你現在想怎麼樣?」
「離婚。」
他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溫景年大概從沒想過,我會在四十七分時主動離開。他設定的出口原本只對他開放。
我不該走。
我該害怕,解釋,保證,然後努力把分數降回去。
「孟清蕪,你不要說氣話。」
「律師已經約好了。」
「為了這麼一張表?」
「不是。」
我起身拿走自己的水杯。
「為了表格背後的七年。」
我沒有等他判我不合格。我先退出了考場。
那張表最早建立於五年前,兜兜兩歲時。
公司有個外地專案,做完便能進入晉升名單。
我想去。溫景年不同意。
「孩子還小,你媽身體也不好,怎麼能走三個月?」
「我媽可以照顧自己。兜兜可以請育兒嫂,我們輪流過去。」
他當時沒有爭吵。
只說了一句:
「你決定就好。
」
接下來的六天,他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與生活無關的話。
我問晚飯吃什麼。他說隨便。我半夜發燒,他起床給我拿了藥,卻把水杯放下便走。
那六天裡,沒有辱罵,沒有摔門。家裡卻像結了冰。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專案確認前一天,我主動退出。
溫景年當晚買了花。他說:「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家。」
表格裡,那件事寫著:
「執意接受外地專案,忽視幼兒需求,扣八分。」
兩週後又有一行:
「主動取消出差,家庭責任感恢復,減五分。」
原來那束花不是和好。是獎勵。
第二年春節,我想帶兜兜回孃家。我們結婚後,已經連續四年在婆家過年。溫景年說,他母親一個人會冷清。
我問:
「我媽一個人就不冷清嗎?」
他又沉默了。
除夕前,他取消了原定的家庭旅行,說最近工作忙。兜兜哭著問什麼時候去海邊。婆婆陳秀蘭在電話裡嘆氣。
「一家人鬧成這樣,還旅遊什麼?」
我帶兜兜回孃家住了兩天,年初三便趕回來。溫景年給了我一個擁抱。我當時以為,他也在想我。
表格裡寫著:
「堅持回孃家過年,破壞家庭團聚,扣三分。」
「提前返家,認識到錯誤,減一分。」
還有我拒絕生二胎。扣十分。
我不願把全部工資轉進家庭賬戶。扣六分。
拒絕替他弟弟的創業貸款做擔保。扣五分。
婆婆複查那天,我正在做專案彙報,沒有接到電話。扣五分。
我在兜兜面前指出溫景年答應接孩子卻臨時失約。扣四分。
我第一次接受心理諮詢,因為長期失眠。
備註是:
【情緒調節能力下降,風險觀察。
】
我一項項往下看。
那些年裡,我總以為我們的婚姻時好時壞。他冷淡,是因為壓力大。他送花,是因為仍然愛我。
他反覆提離婚,是因為我沒有給足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