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被拐十二年後,我終於回到了父母身邊,但家裡早已沒有我的位子了。
妹妹的房間朝南,飄窗上擺滿了禮物。
我的房間是雜物間改的,床是摺疊的,燈是壞的。
我媽給我買衣服,永遠是商場打折區隨手拿的。
我妹的衣櫃裡,當季新款疊得整整齊齊。
有一次我穿了妹不要了的外套去上學,被同學問:
“這不是你妹去年穿的嗎?”
我回家問我媽能不能給我買件新的。
她正在給我妹熨明天參加演講比賽的襯衫。
“你妹妹不要的衣服那麼多,你挑一件穿就是了,別浪費。”
我妹走過來,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還有件裙子,明天找給你。”
她語氣溫和,像在施捨。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我妹說壓力大想吃火鍋。
我媽晚上九點還出門給她買底料和鮮切肉。
那天我發著三十八度五的燒,自己找了片退燒藥,用涼水送下去。
後來我的大學志願表上只有一個方向,離家最遠的地方。
......
“黎初棠,把你那破錄取通知書拿開,別弄髒了你妹妹的真絲桌布。”
許嵐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她手裡端著剛切好的進口車釐子,徑直走到茶几前。
沒等我伸手,她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
那張印著“邊疆大學”四個燙金大字的錄取通知書,被她隨手掃到了地毯上。
紙張擦過桌角,發出乾澀的聲響。
我蹲下身,把通知書撿起來。
封面上沾了一點果汁的汙漬,我用袖子一點點擦乾淨。
抬頭時,許嵐正把最大最紅的車釐子挑出來,喂進黎晚星的嘴裡。
黎晚星靠在沙發上,穿著一條當季的高定絲絨裙。
她面前的茶几上,鋪著一條刺繡精美的真絲桌布。
桌布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她的錄取通知書。
一本本地的民辦三本。
“媽,姐姐考上的可是公辦一本呢。”黎晚星嚼著車釐子,聲音嬌滴滴的,“比我的學校好多了。”
“一本又怎麼樣?那是在大西北,窮鄉僻壤的地方。”許嵐嗤笑了一聲,“去那種地方讀書,讀出來也是個土包子。”
她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黎初棠,我跟你爸商量過了,這個大學你沒必要去上了。”
我擦拭通知書的動作一頓。
手指捏緊了紙張的邊緣。
“為什麼?”我看著她。
“你妹妹那個學校學費貴,一年要好幾萬。家裡沒那麼多閒錢供你們兩個一起讀書。”許嵐理直氣壯地開口,“你本來就是半路找回來的,底子差,讀了也是浪費錢。乾脆出去找個班上,貼補家用。”
我沒有立刻反駁。
我轉頭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抽菸的黎宗盛。
他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平時總愛裝出一副公平公正的做派。
“爸,這也是您的意思嗎?”我問。
黎宗盛吐出一口菸圈,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灰缸裡。
他沒有看我,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媽說得在理。晚星從小嬌生慣養,離不開家,只能在本地讀。那學校雖然是三本,但同學都是非富即貴,對她以後的人脈有幫助。”
他放下茶杯,終於抬眼施捨般地掃了我一眼。
“你不一樣。你在外頭流浪了十二年,吃慣了苦。早點出去歷練,對你有好處。”
“歷練?”我輕笑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突兀,“你們管剝奪我上大學的權利,叫歷練?”
許嵐猛地把果盤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
“你這什麼態度!怎麼跟你爸說話的?”
她指著我的鼻子,“你這條命都是我們給的!要不是我們花錢託人打聽,你現在還在山溝溝裡給傻子當童養媳呢!現在讓你幫襯一下你妹妹,你還委屈上了?”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十二年前,警察把我送回來的那天,她也是這副表情。
嫌棄我身上的酸臭味,嫌棄我粗糙的手指,嫌棄我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
“媽,你別生姐姐的氣。”黎晚星站起來,走過去拉住許嵐的胳膊,“姐姐想去讀就讓她去嘛,大不了我不讀了,我去打工賺錢給姐姐交學費。”
說著,她的眼眶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胡說什麼!”許嵐心疼地把她拉進懷裡,“你這雙手是用來彈鋼琴的,怎麼能去打工?她皮糙肉厚的,乾點活怎麼了?”
黎宗盛也皺起了眉頭,不悅地看著我。
“黎初棠,你妹妹處處為你著想,你怎麼就這麼自私?”
“我自私?”我反問。
我把那張邊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舉起來。
“我高考超過一本線六十分。為了不花你們的錢,我報了全國學費最低廉、偏遠的高校。我甚至查好了當地的助學貸款和勤工儉學政策。我沒打算花你們一分錢!”
“你不花我們的錢,那你妹妹的學費誰出?”許嵐毫不掩飾她的強盜邏輯。
“家裡不是沒有錢。”我盯著她的眼睛,“前天晚上,您才給晚星買了一個兩萬塊錢的包。”
許嵐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你妹妹考上大學的獎勵!你懂什麼?她以後要跟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打交道,沒有行頭怎麼行?”
黎宗盛站起身,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別吵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他走到我面前,用那種命令下屬的語氣說。
“明天去把志願退了,我給你找了個廠,去流水線當質檢員。包吃包住,每個月工資直接打到你媽卡里。”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被稱作我父母的人。
心裡那塊殘存的名為“親情”的冰層,正在一點點碎裂。
我把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收進我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
“志願我不會退的。”我語氣平靜。
“反了你了!”許嵐衝過來,揚起手就想打我。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您打,打壞了,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們家暴。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許嵐的手停在半空中,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得很!”黎宗盛怒極反笑。
他指著大門。
“有骨氣是吧?那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們,你拿什麼去交學費,拿什麼活下去!”
我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走向大門。
手剛搭上門把手,黎晚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姐姐,你可別後悔呀。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