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燈盡，我不回頭_第6章 他終於意識到

他終於意識到。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會因為他一句話而紅了眼眶的小姑娘，真的死了。

死在那些被無視和輕賤的日日夜夜裡。

09

號角聲響起，射柳比試正式開始。

百步之外，一排柳枝隨風搖擺，枝條上繫著顯眼的紅綢。

駿馬疾馳，馬蹄聲如雷鳴般在獵場上回蕩。

我雙腿緊夾馬腹，在風聲中穩住身形。

抽箭，搭弦，柘木弓被拉得如滿月般圓融。

我沒有去聽看臺上那些對女子下場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也沒有看旁邊拼命想要證明自己、卻因為心神不寧而接連脫靶的裴珣。

我的眼裡，只有那抹飄動的紅綢。

嗖，箭矢如流星般離弦，破空而去。

百步之外，最細的那根柳枝應聲而斷，紅綢飄落。

看臺上先是一陣寂靜，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箭法!」

連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也忍不住撫掌稱讚。

一連十箭，箭無虛發。

我最終拿下了射柳的頭名，得了一把御賜的寶刀。

翻身??馬時，我看到裴珣正呆呆地看著我。

他的箭筒裡還剩著大半箭矢，最終的成績連前十都沒排進去。

裴珣眼裡的傲氣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懊喪與不可思議。

他看著我手中那把象徵著榮耀的御賜寶刀，似乎終於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個百依百順的附屬品。

而是一個能在廣闊天地裡振翅高飛的雄鷹。

我沒有理會他複雜的目光，提著刀，大步走向相府的看臺。

秋獵之後，我的名字在長安城裡傳開了。

不再是被裴家退婚的可憐蟲，而是彎弓射柳的將門虎女。

連帶著相府的門檻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但我一一回絕。

我不再渴望用婚姻來定義自己的人生。

我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協助父親整理戶部卷宗中，甚至向父親提出了幾條關於邊關糧草調配的改良建議。

父親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讚賞。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需要被庇護的女兒，而是看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同僚。

10

轉眼到了深冬，長安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我正在書房核對賬目，門房急匆匆地跑來稟報。

「二小姐，裴......裴小將軍在府外求見。」

我連頭都沒抬。

「不見，打出去。」

門房面露難色,「二小姐，他跪在雪地裡，說若是您不見他，他便長跪不起。」

我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裴珣，那個驕傲到骨子裡，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裴小將軍。

居然會在相府門前下跪?

我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半開的窗欞，我看到相府大門外。

紛紛揚揚的大雪中，裴珣穿著單薄的衣衫，筆直地跪在地上。

他頭上積滿了雪，臉色凍得發青，卻固執地盯著緊閉的大門。

聽說，他這半年過得極慘。

蘇若水在裴家徹底撕下了偽裝，不僅揮霍無度，還揹著裴珣在外面放印子錢。

事情敗露後，裴老爺子被氣得中風癱瘓。

裴珣的官職也因為家風不正被御史臺彈劾，一擼到底，成了個白丁。

從天之驕子到長安笑柄，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他現在跪在這裡，是來懺悔，還是來求救?

我披上大氅，拿起一把傘，走出了相府大門。

裴珣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看到我，他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希冀，手腳並用地朝我爬了幾步。

「歡兒，你終於肯見我了!」

裴珣試圖伸手去抓我的裙襬。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眼神冷得像這漫天的冰雪。

「裴珣，你跪在這裡，是想噁心誰?」

裴珣的手僵在半空，他仰頭看著我，眼淚混著雪水流下。

「歡兒，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瀕死般的絕望。

「若水她騙了我，她根本不是什麼柔弱可憐的女子，她是個貪得無厭的毒蛇!」

「她毀了我，毀了裴家。」

「歡兒，我每天都在後悔。我後悔上元節那天鬆開了你的手，後悔沒有看清她的真面目，後悔對你說了那些混賬話......」

「我已經休了她了，我把她趕出裴家了!歡兒，你原諒我好不好?」

「只要你肯回頭，我什麼都願意做，我給你當牛做馬......」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試圖用這種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喚回我曾經的感情。

我撐著傘，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被我視為光，如今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雪地裡的男人。

心裡只有一種極度的漠然。

「裴珣，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下跪，只要你認錯，只要你足夠慘，我就會心軟?」

我聲音平靜，沒有絲毫起伏。

「你後悔，根本不是你覺得你錯了，而是因為你發現蘇若水不是你想象中的乖順，因為你失去了將軍的頭銜，因為你跌落了神壇。」

「如果蘇若水是個完美的妻子，如果你的仕途一帆風順，你還會想起我嗎?你會覺得對不起我嗎?」

裴珣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11

從始至終，裴珣愛的都是那個高高在上、能掌控一切的自己。

而我，不過是他用來證明自身價值的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