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月_第6章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瞪着眼睛頂撞我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瞪著眼睛頂撞我,話也少了,常常沉默地做事。
偶爾深夜我查完棚子回來,看見他坐在廊下替一個沒了孃的小姑娘編蚱蜢。
笨手笨腳地折了十幾根草莖才編出個歪歪扭扭的形狀。
霍朔早就離開了。
他受不住這裡清苦的日子。
沒人伺候他,很快下身發臭泛紅。
霍越有心幫他,幾次三番被我支開。
我就是要他發爛發臭。
省得在這噁心人。
那兩個乞兒,在做戲子方面或許真的有些天賦。
每天編幾齣太監的戲演給他看。
我看過幾眼,那舉手投足間,真的有幾分宮裡公公的樣子。
時間久了,霍朔被潛移默化。
認為自己真是太監,夜裡頻頻驚醒。
對著銅鏡子反覆撫摸下巴,問身邊人自己怎麼還沒長鬍子。
乞兒掐著嗓子和同伴排戲,不知有意無意:「小碩子,你睡糊塗了,咱們公公哪裡來的鬍子?」
霍朔嚇得跑了。
他離開前。
坐在馬車上,隱忍不發,將一封信給了我。
我看都沒看直接扔了。
13
秋深時,我們啟程回京。
百姓們夾道歡迎。
我抱著滿手蔬果,聽著百姓們不捨的語調,有些恍惚。
那個臥病在床的趙知雲,好像在我的記憶中漸漸朦朧、散去。
回京後,我先去見了舅舅。
他從滿桌摺子中抬起頭,挑了挑眉。
「和當年回家一樣精氣神。」
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大大咧咧地坐下,拎起塊精細的糕點就往嘴裡塞。
當年我被接回來,黃不拉嘰的。
百越的太陽真是歹毒。
住了幾個月。
我拿起銅鏡一看,黑不溜秋的。
說了會話,我便出宮了。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經擦黑了。
母親看見我,愣了愣,眼裡浮起點點笑意。
「活菩薩回來啦?」
如今我聽到這個名頭再也不自豪了,反倒一陣心虛。
雲大夫那樣的妙人,才是真正的活菩薩。
母親摸了摸我的臉:「信裡說得好聽,什麼一路順遂。瞧瞧這小臉,都粗糙了。」
我握住她的手:「真沒吃苦,心裡鬆快著呢。」
她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吩咐廚房多做幾個我愛吃的菜。
她微微側目,看向站在角落裡的霍越:「來了就進來,縮在角落裡像什麼樣子?」
我有些訝異,這才發現他的身影。
還以為他早回霍家了。
霍越如蒙大赦,快步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我沒理他,挽著母親的手進去,興致勃勃地和她分享一路上的趣事。
霍越一直沒開口,直到霍老夫人派人來接他。
他站在門口,幾次回頭看我。
發現我仍然沒有開口挽留的意思,失落地上了馬車。
14
宮裡給我們舉辦了宴會。
我被提為郡主。
雲大夫因在疫中救治有功,一路上又診治疑難雜症無數。
舅舅破例封了她一個六品醫正的官身,又給了個『濟世醫女』的名號。
另賜宅院一間,讓她在京中安身立命。
那瘦弱的小夥計也被錄入太醫院,專門負責採辦炮製。
我衝她舉了舉杯,隔著滿殿觥籌,遙遙敬了她一盞。
席間不少達官貴人攜家眷來與我攀談,話裡話外試探我是否打算再嫁。
我一一笑著擋回去,只說如今腿腳利索、身子康健,滿天下都還沒走遍,哪有空把自己再圈進後宅裡去。
我確實存了這種想法,等過完年,我還是想離開京城四處走走。
宴會結束後。
我走得慢了一些,出來時只剩下我的馬車了。
霍越站在馬車旁。
空中飄了些毛毛雨,我就讓他進馬車裡。
「你怎麼來了。」
霍越低著頭,雙手交叉扣弄。
「府裡空落落的。我想見見您。就走到了這裡。」
「娘,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們一起回到從前。」
「有你,有爹,有我,有祖奶奶的日子,不好嗎?」
我不耐的抬頭,剛要開口。
忽聞異香,身子軟了下去。
視線的最後。
是他滿是淚痕的臉。
15
再次睜開眼。
一眼認出這是在京郊的別院。
前世,我被送到這裡養病,也在這裡了結了霍朔。
霍朔坐在輪椅上,支著頭看我。
霍越半低著頭,坐在桌子前,不敢看我。
角落裡還倚著昏迷不醒的徐柔。
霍朔開了口:
「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他又開始說夢話了。
「你以為把我綁回來,就能重新開始?」
他牽了牽嘴角:「知雲,你我前世糾纏到死,這輩子也不可能幹乾淨淨地分開。既然分不開,不如好好過。」
「我把徐柔這個賤人帶來了,任你處置好不好?」
「就當是為了這個家。」
「阿越也正是需要母親的時候,你真想當一個撒手掌櫃嗎?」
我沒接話,偏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霍越。
他察覺我的視線,肩膀一抖,飛快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
我忽然笑了一聲:「我的好兒子,你爹是打算圈禁我。你呢?也打算這麼看著?」
霍越的指節攥得發白,喉嚨裡擠出一句:「我......我只是想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我打斷他,聲音淡淡的,「你下藥的時候,想的是哪門子一家人?」
他猛地抬頭,眼底通紅:「娘,我沒辦法!爹說只要你在府裡住一陣子,遲早會回心轉意......他說以前你們就是這樣和好的,吵完架關一陣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