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月_第5章 若這批藥材能早到三日
若這批藥材能早到三日,那些人是不是就能活?」
霍越的掙扎慢慢停了,目光落在不遠處,和他同齡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的母親在一旁壓抑無聲地哭,親手給他的臉上蓋上白布。
「霍越,你只是比他們幸運,時疫沒有爆發在京城,若換是你,躺在上面,因為這三日的耽誤,失去了生命。或是由輕轉重,後半輩子落下後遺症,你會作何感想?」
霍越臉上露出茫然。
我向人要來面巾手套和香囊,給他套上。
「你說我遊山玩水。」
「那你去體驗體驗,娘這一路的樂趣。」
我放緩聲音。
「你是娘身上掉下的骨肉,娘仍然希望你能明事理,娘不指望你做什麼英雄,只盼你曉得,人命是重的。」
霍越被我推進病棚,眼底惶惶,腳步踉蹌。
我沒有心軟,衝著雲大夫喊。
「給他派活,我做什麼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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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朔挪到門板前靠坐。
他擦淨臉,一雙眼睛就這樣緊緊盯著我。
「我帶他來,是帶對了。」
「他如今還沒那麼混蛋,你還是對他有感情的。」
「我已經讓他看清徐柔的真面目了,他今生會和你親近的。」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慶幸。
我看著霍越明明怕得臉色發白,聽到小女孩的稱讚後,瞬間將腰桿挺直,手上動作利落了不少。
想起前世。
我勒令禁止他和徐柔來往,他反骨重,硬反著來,養了一副紈絝模樣。
得知我肚子裡是妹妹時,又往我跟前湊。
沒什麼好說的,就摸摸肚子尖尖,望眼欲穿。
孩子沒了後,他一怒之下在家宴上下耗子藥,試圖毒死霍朔和徐柔。
世子之位就這樣被褫奪。
被人嘲笑,我嘴笨,安慰不成又在他心上扎刀子。
本來緩和一點的母子關係又降到冰點。
霍朔見我不理他,也不惱。
反而輕聲說:
「知雲,前世我有錯,被人矇蔽了心智,害你落得那樣的下場,我認,我不怪你。」
「如今我和徐柔已經沒有半點關係。」
「我們可以回到從前那樣。」
他眼底蓄著悔意,像是真的感到後悔。
我一腳踩在他撐著地面的手掌上,用力碾了碾。
他悶哼一聲,指骨發出細碎的咔噠聲,卻沒有抽手,只是仰頭看我,眼底湧動著執著。
「回到從前?」我垂眼看他,像看一條爛在泥裡的蛆蟲,「霍朔,你配嗎?」
「如今你連個男人都不是了,別說是我,徐柔都看不上你。」
觸及他的痛點,他面容扭曲至極。
他低吼:「閉嘴!」
我非但沒停,反而招來兩個乞兒,在他面前絮絮叨叨。
「侯爺英明神武,卻不捨得給自己恩人贖身,恩將仇報?」
「嗨呀,是怕恩人取笑他還不如那些恩客吧?」
「怎麼說?」
「不知道呀,反正他有的咱也有,他沒有的,咱們還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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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便走了。
雲大夫說,這並非尋常瘴癘,反倒像是有人故意在上游投了什麼穢物,順著水系蔓延下來。
我連忙帶人溯流而上尋找。
在山澗中,果真發現幾具早已腐敗的屍??。
我命人將屍??打撈上來,就地焚燒掩埋,又在上游設了關卡,日夜看守水源。
山澗深處的腐屍不止一具,我們沿溪搜尋了整整三日,共撈出十七具。
屍身穿著各異,有農人,有商賈,甚至還有兩個衣衫襤褸的孩童。
死因多為鈍器擊打頭部,分明是有人故意拋屍於此,借水流散播疫毒。
我讓人畫出屍??的面容特徵,貼在各處碼頭渡口,懸賞知情者。
半個月後,疫情穩定了許多,病患的身體都在好轉,人數也大大減少。
根據幾十個知情者的線索。
大概拼湊出原委。
近兩年百越各州縣都在徵收『衛生銀』,是』防瘴防疫』之用,每戶每月三錢。
交不上的人家,莊頭就拿人抵債,拉去修路開礦。死人多了,就往山裡一扔,說是瘴氣所致。
朝廷對此事根本沒有記載。
順藤摸瓜。
又揪出那些錢全部進了幾個知府的口袋。
我連夜修書,將梧州、桂平、潯州三地知府私徵衛生銀、拋屍投毒、瞞報疫情的罪證整理成冊。
附上十七具腐屍的驗狀與水源取樣,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舅舅的旨意來得很快。
半月後,三府知府被押解進京,抄沒家產七十八萬兩,盡數撥為賑災款項。
朝中震動,連帶揪出戶部兩名侍郎與他們勾連貪墨的證據,一併下獄。
聖旨末尾,舅舅單獨提了我一句,說縣主此行功在社稷,待回京另有封賞。
我將聖旨摺好收進匣中,沒有多看。
梧州的時疫在入秋前終於徹底遏制住。
最後一批輕症病患離開義棚時。
有幾個老漢跪在泥地裡不肯起來,額頭磕得發紅,說沒想過能活著看到秋天。
我把他們一個個扶起來,讓阿竹多分了些米糧給他們帶回去。
霍越在義棚裡幹了整整兩個月,從一開始連面巾都戴不好。
到後來能熟練地幫雲大夫分揀藥材、替輕症病患換藥、甚至給幾個哭鬧的孩子講故事哄他們喝藥。
他瘦了許多,皮膚曬得黝黑,手上磨出薄繭。
那雙曾經只拿書本和彈弓的手,如今端著藥碗穩穩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