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貴妃鬥了十年,她被廢那天,把六歲的皇子塞進我懷裡。
我冷笑。
「不怕我弄死他?」
她搖頭。
「你這種女人,活該孤獨終老,給你個兒子防老。」
後來小崽子抱著我的腿。
「母妃,他們說你是冷宮瘋婆娘,專吃小孩!」
我露出陰森的笑。
「對,尤其愛吃黏人的。」
他愣住,反手給我倒了杯茶。
「那您潤潤口,成嗎?」
再後來,小崽子登基成了新帝,我成了太后。
我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說好的孤獨終老呢?」
新帝忙著給我捏肩。
「母后說什麼都對,兒臣是您撿來的。」
1
我和沈貴妃鬥了十年。
她死的那天,把自己的兒子塞給了我。
那時候她跪在冷宮的門檻上,髮髻散了,鳳袍上沾著泥,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禁軍就在她身後三十丈,火把把半邊天都燒紅了,她卻不跑,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
我把著門框,沒讓她進來。
「沈昭寧。」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比這臘月的夜還冷。
「你也有今天。」
她抬起頭看我。
那張臉我曾經做夢都想劃爛入宮二十年,她盛寵了二十年,生了三個孩子,死了一個,被毒死一個,剩下這個小的,被她用披風裹著,抱在懷裡。
她沒哭。
沈昭寧這個人,這輩子最要臉,臨死了也不肯掉一滴淚。
「蘇蘅。」
她張嘴,嗓子啞得像破鑼。
「我求你件事。」
我笑了。
那種笑我在鏡子裡練過很多年嘴角扯到耳根,露出一排白牙,眼裡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求我?」
我彎下腰,湊近她。
「沈昭寧,你忘了我怎麼進的冷宮?是你跪在皇后面前,說我不敬神明,狐媚惑主。怎麼,如今你被廢了,倒想起我來了?」
她不接話,低頭解披風。
懷裡那個孩子醒了,揉著眼睛,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剛從井裡撈出來的黑珍珠。
他仰頭看他娘,又看我,嘴一癟,像是要哭。
「不許哭。」
沈昭寧說。
那小崽子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了。
我多看了他一眼。
沈昭寧把披風解開,把孩子往我懷裡塞。
我沒接。
她就那麼託著孩子,跪在地上,兩隻手舉得高高的,像獻祭一樣。
「蘇蘅。」
她說。
「我這一輩子,對不起很多人。最對不起的,是你......」
我沒說話。
「我搶過你的恩寵,害過你的命,讓你在這冷宮裡關了七年。」
她的聲音開始抖,但還在咬牙撐著。
「但你和我鬥了十年,你最知道我是什麼人。」
火把越來越近。
禁軍的喊聲已經能聽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孩子往前又遞了遞。
「他是我的命根子。」
她說。
「我這輩子就剩下這點骨血了。那些人不會放過他。宮裡沒有他活的地方。只有你這兒......」
她抬頭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了淚光,但她不讓它掉下來。
「只有你這兒,最髒,最爛,最沒人願意來。他們嫌晦氣。」
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蘇蘅,你這種女人,活該孤獨終老。但我給你送個兒子來,你把他養大,將來讓他給你摔盆,給你上香,給你送終......」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也讓他替我還債。」
我把門框攥得死緊,指節都白了。
「憑什麼?」
「就憑你恨我。」
她說。
「你恨我,你就不會讓他好過。你就不會讓他忘了我是誰。你每天看著他,就像每天往我心口捅刀子。
挺好。」
禁軍已經到了五十丈外。
領頭的太監尖著嗓子喊。
「拿下廢妃沈氏!」
她不回頭,只是看著我。
舉著孩子的手開始抖。
「蘇蘅。」
她最後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片雪。
「咱們鬥了十年,誰也不比誰乾淨。但我把孩子給你,是因為我知道......」
她頓了一下,終於讓那滴淚落下來。
「這宮裡,只有你不會為了活命,把一個孩子推出去擋刀。」
我沒接話。
她也沒再說。
她把孩子往我門檻裡一放,轉身就朝禁軍走去。
那小崽子坐在我的門檻上,看著自己孃的背影越走越遠,終於沒忍住,小小地喊了一聲「母妃」。
沈昭寧沒回頭。
火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她就那麼走進了那片火光裡,再也沒有出來。
後來聽說,她被賜死那天,一聲都沒吭。
2
我站在冷宮的院子裡,聽來送飯的小太監說這些,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行了。」
我打斷他。
「飯放下,滾吧。」
小太監放下食盒,一溜煙跑了。
我端著飯回屋,一推門
門檻上坐著個糰子。
那小崽子也不知道在門檻上坐了多久,小臉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霜,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暗下去。
他沒哭。
就那麼看著我,像只被遺棄的小狗,想過來又不敢。
我把飯往桌上一擱。
「誰讓你坐那兒的?凍死了我還得挖坑埋你。」
他抿了抿嘴,從小包袱裡摸出一塊什麼東西,往我面前遞了遞。
是一塊桂花糕。
壓扁了,上面還沾著一點不知道是灰還是霜。
「娘說,你愛吃甜的。」
他聲音小小的,像怕嚇著我似的。
「給你。
」
我低頭看著那塊糕。
沈昭寧,你連這個都告訴他?
我沒接。
他的手就那麼舉著,舉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哭。
他也沒哭,就是舉著,眼睛看著我,眼神里什麼都有害怕、討好、試探、還有一點點我沒看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