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無期_第4章 你別哭
「你別哭。」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臉。
全是溼的。
我哭了?
我多少年沒哭過了?
他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給我擦眼淚。
「娘別哭。」
他說。
「我沒事。就是摔了一下,可疼了,但沒事。你兒子命硬,死不了。」
我看著他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看著那顆纏滿白布的腦袋,看著那雙還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麼這麼傻?」
我問。
「讓你爬樹你就爬?」
他愣了愣,然後低下頭,小聲說。
「我想......我想和他們做朋友。」
我愣住了。
「他們說,和我做朋友就帶我出去玩。我想出去玩,去給娘買好吃的。娘天天吃韭菜,都吃瘦了。」
我不說話了。
「娘,對不起,我沒買到好吃的,還把腦袋摔破了。」
我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為了給我買好吃的,去爬樹,去討好那些根本看不起他的人。
他把臉埋進我懷裡。
「娘,你別生氣。我以後不爬了。我就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我抱著他。
抱著那個軟軟的、熱熱的、還在發抖的小身子。
「沒生氣。」
我說。
他抬起頭看我。
「真的?」
「真的。」
他就笑了。
笑的時候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笑。
我看著他那個傻樣,眼眶又溼了。
8
第一百九十六天,皇上來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給他換藥。
他坐在門檻上,腦袋上纏著白布,齜牙咧嘴地喊疼。
「別動。」
我說。
「再動我就不換了。」
「可是疼......」
「疼也得換。」
他癟了癟嘴,乖乖坐著不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身後。
眼睛突然瞪大了。
「娘......」
「又怎麼了?」
「有人。」
我回頭。
皇上站在冷宮門口,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身後跟著一大群太監宮女。
他老了。
七年不見,他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臉上也有皺紋了。
但那眼神沒變,看我的時候,還是那種讓我不舒服的眼神。
我站起身,沒跪。
「皇上怎麼有空來這破地方?」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身後,那個小崽子從門檻上站起來,躲到我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他。
皇上的視線越過我,落在他身上。
「這是......沈昭寧的孩子?」
「嗯。」
他看了他很久。
「像他娘。」
「不像。」
我說。
「像他爹。」
皇上愣了一下。
我沒解釋,也沒打算解釋。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
「蘇蘅,朕來帶你出去。」
我看著他。
「為什麼?」
我笑了。
那種笑,我練了很多年。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我說。
「沈昭寧死了,你想找個人陪你。當年你把我關進來,不就是因為我不肯跪你嗎?」
他的臉色變了。
「蘇蘅,你不要不識好歹......」
「我不出去。」
我說。
他愣住了。
「你......」
「我不出去。」
我說。
「我在這兒住慣了,不想挪窩。」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為了那個孩子?」
我沒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
我低頭看了看身後那個小崽子。
他正仰著臉看我,眼裡有點害怕,有點不安,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
我說。
皇上皺了皺眉。
「蘇蘅,你別太慣著他。他是皇子,有皇子的命。」
「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我說。
「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定的。」
皇上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嘆了口氣。
「你自己決定。」
說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冷宮門口。
身後,那個小崽子拉了拉我的袖子。
「娘。」
「嗯?」
「我不走。」
我低頭看他。
他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我陪著娘。娘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
9
第七年過去了。
第八年也過去了。
第九年的時候,他十歲了。
十歲的小崽子,比小時候高了半頭,但還是瘦瘦的,像根竹竿。
他每天在冷宮院子裡練字,練的是我的名字。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了一摞又一摞。
「寫那麼多幹什麼?」
我問。
「以後給娘寫信。」
他說。
「娘要是想我了,就看看信。」
「你去哪兒?」
他沒回答。
但我心裡知道。
他長大了。
他不可能一輩子窩在這個冷宮裡。
第十年,皇上死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我被放出去了。
出冷宮那天,他站在我身邊,穿著一身嶄新的袍子是我這些年攢錢給他做的。
「娘。」
他說。
「你終於可以出去了。」
我看著他。
「你呢?」
「我跟著娘。」
他說。
「娘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笑了。
這是我這些年第一次真笑。
「走吧。」
出了冷宮,我們沒去別的什麼地方,就去了他小時候摔破腦袋的那棵樹下。
那棵樹還在,比以前更高了。
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樹冠,突然說。
「娘,你知道嗎,我當年摔下來的時候,想的是」
「想的是什麼?」
他轉過頭看我,笑了笑。
「想的是,娘肯定會來救我。」
我看著他。
十歲的少年,站在陽光下,眼睛亮亮的。
和當年那個從門檻上爬起來,遞給我一塊桂花糕的小崽子,一模一樣。
「傻不傻?」
「不傻。」
他說。
「娘就是會來救我。」
10
第十五年,蕭彥十五歲了。
他去了御書房讀書,每天早出晚歸。
但他每天晚上都會回來,給我帶一塊桂花糕。
「娘,給你的。」
我接過那塊糕,看著他那張越來越像沈昭寧的臉。
「讀書累不累?」
「不累。」
他說。
「但是先生說我笨。」
「誰說的?」
「林太傅。」
他低下頭。
「他說我連《論語》都背不下來,比同齡的皇子差遠了。」
我看著他。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有了少年的心事和煩惱。
「你背不下來,是因為你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