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無期_第5章 他想了想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想。」
我說。
「你小時候,練我名字的時候,練了多少遍?」
他愣了愣。
「一千多遍?」
「對。因為你一遍一遍練,所以你會寫了。讀書也一樣。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你比他們差,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開始得晚。」
他看著我,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他就笑了。
第二天,他卯起來背書,背到半夜。
我半夜醒來,看見他那屋還亮著燈,就過去看。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書,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我把那本書從他手裡抽出來,給他披上一件衣裳。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娘?」
「睡吧。」
「可是我還差一點就背下來了......」
「明天再背。」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抓住我的手。
「娘。」
「嗯?」
「以後我當了大官,給娘買大房子住,不讓你住冷宮了。」
我低頭看著那個趴在桌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在說胡話的少年。
「......好。」
他又睡了。
我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沈昭寧,你看見了嗎?
你兒子,挺好的。
11
蕭彥十八歲了。
恰逢先帝特准皇子參加御前策對,他以最優等的成績拔得頭籌,被破格授予實職。
策對結果公佈那天,他跑回來找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娘!我中了!我是第一!」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個傻樣。
「中了就中了,跑什麼?」
他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娘,我是第一!皇上親口誇我,說我是皇子裡的頭一份!我可以掙錢養娘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好。」
他鬆開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塊桂花糕。
「路上買的。」
他說。
「給孃的。」
我接過那塊糕。
和十八年前,那個從門檻上爬起來的小崽子遞給我的那塊糕,一模一樣。
「傻不傻?」
「不傻。」
他說。
「娘愛吃的。」
我看著他。
十八歲的青年,眉眼清俊,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條的小樹。
眼裡還是一樣的亮。
「走。」
我說。
「回家。」
12
蕭彥二十三歲那年。
娶了媳婦,生了孩子。
他的孩子是個小姑娘,圓臉圓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喊我「祖母」。
每次來都喊,喊得可甜。
「祖母祖母!我給你帶糕了!」
她舉著一塊桂花糕,顛顛兒跑過來。
我接過糕,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他。
他正笑著看我。
「娘,像不像我小時候?」
「不像。」
我說。
「比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媳婦在旁邊捂著嘴笑。
那個小姑娘不明白我們在笑什麼,但她也跟著笑。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站在陽光下,笑得那麼開心。
心裡突然暖了一下。
13
蕭彥二十五歲那年。
先帝駕崩,太子意外離世,他被朝臣擁立為帝。
他成了新帝。
登基那天,他穿著龍袍來見我。
我看著他那個模樣,差點沒認出來。
但他一開口,就露餡了。
「娘!」
我。
「......」
「娘,我當皇帝了。」
「我知道。」
「娘,你以後就是太后了。」
「我也知道。」
他湊過來,小聲說。
「娘,我以後可以天天來看你了。」
我看著他。
二十五歲的青年,穿著龍袍,人模人樣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亮亮的。
「你不上朝?」
「上朝完了就來。」
「你媳婦不找你?」
「她讓我來的。」
我笑了。
「行。」
他就又笑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來陪我吃飯。
吃著吃著,他突然問。
「娘,你知道當年我母妃為什麼把我給你嗎?」
我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因為她沒人可給了。」
「不是。」
他說。
我看著他。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她說,這宮裡只有你心最軟。」
我沒說話。
「她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握住我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 那個六歲的小崽子, 握著我的手給我暖手一樣。
「娘。」
他說。
「謝謝你養我。」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圓圓的, 亮亮的。
和當年一模一樣。
「應該的。」
他就笑了。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些年的事。
第一次見他,他坐在門檻上, 舉著一塊桂花糕。
他從樹上摔下來,躺在血泊裡, 還對我笑。
他得了嘉獎,跑回來抱著我,說可以養我了。
我突然想起沈昭寧當年說的話。
「你這種女人, 活該孤獨終老,我給你個防老。」
我忍不住笑了。
沈昭寧, 你倒是說對了半。
我這輩,確實沒孤獨終。
因為你兒子, 他賴上我了。
14
第三十年, 我病了。
病來如山倒, 一下就起不來了。
他天天守著我, 晚上都不回宮。
「你回去吧。」
我說。
「你是皇帝,不能天天在這。」
「我不回去。」
他說。
「朝會說的。」
「讓他們說。」
我看著他。
三十歲的了, 頭髮也有了絲,臉上也有了皺紋。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亮亮的。
「娘。」
他說。
「你別怕。我在呢。」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
「我知道。」
他握著我的,不鬆開。
沉默了會,他突然說。
「娘,我時候有個秘密, 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秘密?」
他低下頭,聲小的。
「當年我從樹上摔下來,不是去撿毽的。是去找東西的。」
「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
「我聽說,冷宮後牆根底下, 有種草, 可以治孃的手涼。我去找那個。」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挺傻的。」
我看著他。
三十歲的, 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娘。」
他說。
「你對我真好。」
我沒說話。
「娘, 下輩換我當你娘, 我養你。」
我差點笑出來。
「那你不成我爹了?」
他也笑了。
「那換一下,下輩我當你爹, 也養你。」
「更亂了。」
他嘿嘿笑, 靠在我床邊。
「娘, 你睡吧。我守著。」
我看著他那張臉。
我閉上眼睛。
遠處好像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我想起沈昭寧當年那句話。
「你這種人, 活該孤獨終老。」
沈昭寧,你看, 我現在不孤獨了。
我閉上眼睛。
耳邊好像有哭聲。
是他的聲。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沈昭寧。
她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