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無期_第5章 他想了想

四時無期發布時間:2026-06-11作者:晚舟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想。」

我說。

「你小時候,練我名字的時候,練了多少遍?」

他愣了愣。

「一千多遍?」

「對。因為你一遍一遍練,所以你會寫了。讀書也一樣。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你比他們差,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開始得晚。」

他看著我,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他就笑了。

第二天,他卯起來背書,背到半夜。

我半夜醒來,看見他那屋還亮著燈,就過去看。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書,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我把那本書從他手裡抽出來,給他披上一件衣裳。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娘?」

「睡吧。」

「可是我還差一點就背下來了......」

「明天再背。」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抓住我的手。

「娘。」

「嗯?」

「以後我當了大官,給娘買大房子住,不讓你住冷宮了。」

我低頭看著那個趴在桌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在說胡話的少年。

「......好。」

他又睡了。

我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沈昭寧,你看見了嗎?

你兒子,挺好的。

11

蕭彥十八歲了。

恰逢先帝特准皇子參加御前策對,他以最優等的成績拔得頭籌,被破格授予實職。

策對結果公佈那天,他跑回來找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娘!我中了!我是第一!」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個傻樣。

「中了就中了,跑什麼?」

他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娘,我是第一!皇上親口誇我,說我是皇子裡的頭一份!我可以掙錢養娘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好。」

他鬆開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塊桂花糕。

「路上買的。」

他說。

「給孃的。」

我接過那塊糕。

和十八年前,那個從門檻上爬起來的小崽子遞給我的那塊糕,一模一樣。

「傻不傻?」

「不傻。」

他說。

「娘愛吃的。」

我看著他。

十八歲的青年,眉眼清俊,站在那裡,像一棵剛抽條的小樹。

眼裡還是一樣的亮。

「走。」

我說。

「回家。」

12

蕭彥二十三歲那年。

娶了媳婦,生了孩子。

他的孩子是個小姑娘,圓臉圓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喊我「祖母」。

每次來都喊,喊得可甜。

「祖母祖母!我給你帶糕了!」

她舉著一塊桂花糕,顛顛兒跑過來。

我接過糕,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他。

他正笑著看我。

「娘,像不像我小時候?」

「不像。」

我說。

「比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媳婦在旁邊捂著嘴笑。

那個小姑娘不明白我們在笑什麼,但她也跟著笑。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站在陽光下,笑得那麼開心。

心裡突然暖了一下。

13

蕭彥二十五歲那年。

先帝駕崩,太子意外離世,他被朝臣擁立為帝。

他成了新帝。

登基那天,他穿著龍袍來見我。

我看著他那個模樣,差點沒認出來。

但他一開口,就露餡了。

「娘!」

我。

「......」

「娘,我當皇帝了。」

「我知道。」

「娘,你以後就是太后了。」

「我也知道。」

他湊過來,小聲說。

「娘,我以後可以天天來看你了。」

我看著他。

二十五歲的青年,穿著龍袍,人模人樣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亮亮的。

「你不上朝?」

「上朝完了就來。」

「你媳婦不找你?」

「她讓我來的。」

我笑了。

「行。」

他就又笑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來陪我吃飯。

吃著吃著,他突然問。

「娘,你知道當年我母妃為什麼把我給你嗎?」

我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因為她沒人可給了。」

「不是。」

他說。

我看著他。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她說,這宮裡只有你心最軟。」

我沒說話。

「她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握住我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 那個六歲的小崽子, 握著我的手給我暖手一樣。

「娘。」

他說。

「謝謝你養我。」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圓圓的, 亮亮的。

和當年一模一樣。

「應該的。」

他就笑了。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些年的事。

第一次見他,他坐在門檻上, 舉著一塊桂花糕。

他從樹上摔下來,躺在血泊裡, 還對我笑。

他得了嘉獎,跑回來抱著我,說可以養我了。

我突然想起沈昭寧當年說的話。

「你這種女人, 活該孤獨終老,我給你個防老。」

我忍不住笑了。

沈昭寧, 你倒是說對了半。

我這輩,確實沒孤獨終。

因為你兒子, 他賴上我了。

14

第三十年, 我病了。

病來如山倒, 一下就起不來了。

他天天守著我, 晚上都不回宮。

「你回去吧。」

我說。

「你是皇帝,不能天天在這。」

「我不回去。」

他說。

「朝會說的。」

「讓他們說。」

我看著他。

三十歲的了, 頭髮也有了絲,臉上也有了皺紋。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亮亮的。

「娘。」

他說。

「你別怕。我在呢。」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

「我知道。」

他握著我的,不鬆開。

沉默了會,他突然說。

「娘,我時候有個秘密, 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秘密?」

他低下頭,聲小的。

「當年我從樹上摔下來,不是去撿毽的。是去找東西的。」

「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

「我聽說,冷宮後牆根底下, 有種草, 可以治孃的手涼。我去找那個。」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挺傻的。」

我看著他。

三十歲的, 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娘。」

他說。

「你對我真好。」

我沒說話。

「娘, 下輩換我當你娘, 我養你。」

我差點笑出來。

「那你不成我爹了?」

他也笑了。

「那換一下,下輩我當你爹, 也養你。」

「更亂了。」

他嘿嘿笑, 靠在我床邊。

「娘, 你睡吧。我守著。」

我看著他那張臉。

我閉上眼睛。

遠處好像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我想起沈昭寧當年那句話。

「你這種人, 活該孤獨終老。」

沈昭寧,你看, 我現在不孤獨了。

我閉上眼睛。

耳邊好像有哭聲。

是他的聲。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沈昭寧。

她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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