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無期_第3章 我給他擦汗
我給他擦汗,手都在抖。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了我很久,說了一句話。
「娘......」
我愣住了。
他燒糊塗了,他知道自己在喊誰嗎?
「你喊誰?」
他沒回答,又昏睡過去了。
但我知道他喊的是誰。
喊的不是沈昭寧。
喊的是我。
那天之後,他開始喊我「娘」。
我不讓他喊,他就偷偷喊。
吃飯的時候喊一句「娘」,睡覺的時候喊一句「娘」,連我蹲在牆根拔草,他都要跑過來喊一句「娘」。
「你煩不煩?」
我問他。
他眨眨眼睛,想了想。
「不煩。」
他搖了搖腦袋。
「可是我喊你娘你不高興嗎?」
我看著他。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一臉期待。
「......一般高興。」
他就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我要天天喊你,讓你天天高興!」
我看著他那張笑得像傻狗的臉。
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只一下。
5
第六十七天,他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正在院子裡曬被子,他蹲在旁邊看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問。
「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手裡的被子頓了頓。
「問這個幹什麼?」
「想知道。」
他說。
「孃的名字,應該只有我知道。」
我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等著我給他什麼寶貝似的。
「蘇蘅。」
他念了兩遍。
「蘇蘅......蘇蘅......」
唸完了,他皺著小臉想了想。
「不對啊。」
「什麼不對?」
「蘅字太難寫了。」
他一本正經。
「我得練多久才能寫出孃的名字?」
我差點笑出來。
「那你別寫了。」
「不行。」
他說。
「我得會寫孃的名字。萬一以後有人欺負你,我得給你寫狀子。」
「你會寫狀子?」
「現在不會。」
他認真地說。
「但我會學。我以後什麼都學,學得可厲害了,然後就沒人敢欺負娘。」
我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說著六歲的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行。」
我說。
「那你好好學。」
他點點頭,然後又問。
「娘,你的名字是誰起的?」
「你外祖父。」
「外祖父是誰?」
「死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從凳子上滑下來,噠噠噠跑過來,抱了抱我的腿。
「娘不傷心。」
他說。
「你有我呢。」
我低頭看著那個抱著我腿的小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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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那點軟,又擴大了一點。
6
第一百一十三天,他問我沈昭寧的事。
那天晚上下著雨,他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掀開被子跑過來,鑽進我被窩。
「幹什麼?」
「睡不著。」
「數羊。」
「數了。」
他說。
「數到三百二十七隻,更清醒了。」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沒有要睡的意思。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娘,我母妃......是不是很壞?」
我愣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
他低下頭,揪著被角。
「我自己想的。」
「想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小小的。
「我母妃死了,我一點都不難過。不對,有一點難過,但只有一點點。我想起她的時候,心裡不疼。我想起孃的時候,心裡會疼。」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娘,我是壞孩子嗎?」
我看著他。
六歲的孩子,在問自己是不是壞孩子。
因為他沒有為親孃的死去而撕心裂肺地難過。
「不是。」
我說。
他愣了愣。
「不是?」
「不是。」
「為什麼?」
我想了想。
「你母妃把你送給我,不是讓你想她的。是讓你活的。」
他聽著,沒說話。
「你好好活著,就是對得起她。」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我懷裡。
「娘。
」
「嗯?」
「我想我母妃了。」
我沒說話,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想就想吧。」
我說。
「想了也沒事。」
他在我懷裡蹭了蹭。
「娘,你真好。」
我沒說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
7
我被關了七年。
七年裡,我恨過很多人。
恨沈昭寧,恨皇上,恨那些把我送進冷宮的人。
恨他們毀了我一輩子,恨他們讓我在這個破地方,一天一天地熬。
但現在我好像沒那麼恨了。
因為這個小崽子。
他讓我知道,原來被需要的感覺,是這樣的。
第一百八十七天,他差點死了。
那天他去冷宮牆角撿他掉出去的毽子,被路過的幾個皇子看見了。
他們是來放風箏的,風箏掛樹上了,正沒人給摘。
看見他,就招手讓他過去。
他以為人家要和他玩,傻乎乎就跑過去了。
結果人家讓他爬樹摘風箏。
他爬了。
爬到一半,樹枝斷了。
他從兩丈高的樹上摔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地。
那幾個皇子嚇得一鬨而散。
有人來給我報信的時候,我正在屋裡給他縫冬天的棉襖。
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我都沒覺得疼。
我跑到那棵樹下,看見他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死了。
我愣在那裡,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然後他動了動。
他睜開眼睛,看見我,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娘......」
就一個字。
我撲過去,把他抱起來。
血糊了我一身,他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棉花,但還在喘氣。
「別說話。」
我說。
「娘在。」
他點點頭,靠在我懷裡。
我抱著他往回跑,跑得腿都在抖。
後來太醫來了,是他自己掏錢請的。
他把沈昭寧留給他的最後一點銀子,全給了那個太醫。
太醫給他包紮的時候,他就抓著我的手,一聲都沒吭。
包完了,太醫走了,他才開口。
「娘。」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