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無期_第2章 像希望
像希望。
我接過那塊糕。
「進來吧。」
我說。
「別坐門檻上，像什麼樣子。」
他愣了愣，然後抱著小包袱，屁顛屁顛跟在我後面。
走到門口，他突然又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頭。
他仰著小臉，眼裡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娘娘。」
他問。
「你以後是我娘嗎?」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和沈昭寧一點都不像。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說不出那個「不」字。
「先吃飯。」
我說。
「吃完了再說。」
他就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兩顆小虎牙，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像只傻狗。
3
我在冷宮關了七年。
七年裡，我學會了怎麼用一把鏽剪刀剝兔子皮，怎麼在牆根底下種韭菜，怎麼從送飯小太監嘴裡套出外頭的訊息。
我沒學會的，是怎麼養孩子。
第一天，我給他煮了一鍋粥。
他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看著那鍋粥，等我盛給他。
我盛了一碗，擱他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
「......有、有蔥花。」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那碗粥。
確實有蔥花。
我喜歡吃蔥花，每次煮粥都撒一把。
「蔥花怎麼了?」
他抿了抿嘴，小聲說。
「不喜歡......」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裡有點委屈，但不敢說。
我想起沈昭寧。
那女人吃什麼都講究，一口蔥花都不碰。
養出來的崽子倒是一模一樣。
我把那碗粥端過來，拿筷子一點一點把蔥花挑出來。
他就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
挑完了，我把碗推回去。
「吃吧。」
他低頭看了看碗，又抬頭看了看我，然後突然伸出小手，在我手腕上輕輕碰了一下。
「娘娘的手好涼。」
我縮回手。
「少廢話，吃你的飯。」
他就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埋頭喝粥。
喝了兩口，又抬頭看我。
「娘娘不吃嗎?」
「不餓。」
他想了想，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那分你一半?」
我看著那個被推過來的碗，碗邊上還沾著他喝粥蹭上的米粒。
「你自己吃。」
「可你手涼。」
他說，一本正經的。
「娘說過，手涼要多吃熱乎的。」
沈昭寧，你連這個都教他?
我別過臉去。
「吃你的飯。」
他「哦」了一聲，又埋頭喝粥。
但喝了兩口，他又抬頭看我。
「娘娘。」
「又怎麼了?」
「你的手還涼嗎?」
我沒說話。
他從凳子上滑下來，噠噠噠跑過來，兩隻小手握住我的手，使勁往他懷裡塞。
「我給你暖暖。」
他的手很小，很軟，熱乎乎的。
像一個小火爐。
我低頭看著他。
他仰著臉看我，眼睛亮亮的。
「暖和嗎?」
「......暖和。」
他就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小崽子舉著手給我暖手的樣子。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娘說過，手涼要多吃熱乎的。」
沈昭寧，你倒是會當娘。
可惜你沒法當了。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煩死了。
4
第五天，他病了。
早上起來我就覺得不對。
平時我一起床，那小崽子就跟在我後頭，我掃地他跟著，我做飯他跟著，我蹲在牆根拔草他都要搬個小板凳在旁邊看著。
可今天，一直到他該來吃早飯的點，他都沒出現。
我去他屋裡看。
他蜷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
聽見我進來，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又閉上，嘴裡含糊不清地喊
「母妃......母妃......」
我愣了一下，走過去，伸手探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我咬了咬牙。
這冷宮沒有太醫，沒有藥，只有我這個關了七年的廢妃。
「你等著。」
我說。
「我去給你弄藥。」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著我。
「娘娘......別走......」
「不走你等死嗎?」
他愣了愣，然後費力地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子。
「那......那你快點回來。」
我看著那隻攥著我袖子的手。
小小的，瘦瘦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沈昭寧，你兒子還真是被你養得好。
我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弄藥不容易。
我去找了送飯的小太監，他不敢。
我扒著冷宮的牆根，等了半個時辰，等到一個路過的宮女，她不肯。
我最後找到一個在御藥房當差的太監，當年我賞過他銀子，他倒是還認得我。
但他說，冷宮的人用藥，得有聖旨。
我說沒聖旨，我拿錢買。
他說不敢。
我看著他，笑了笑。
那種笑，我在鏡子裡練過很多年。
「不敢?」
我說。
「那行，我現在就回去。我那屋裡躺著個六歲的孩子，你知道他是誰嗎?是當今聖上的皇子。
「他要是死在冷宮，你說皇上是追究我這個廢妃，還是追究你這個連藥都不肯給的太監?」
那太監臉都白了。
「你、你敢威脅咱家?」
「我都被關七年了。」
我說。
「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最後還是把藥給了我。
我揣著藥往回跑，跑得頭上的簪子都掉了，跑得膝蓋撞在石階上，磕出一大片青紫。
推開門的時候，他還在床上蜷著，臉燒得更紅了。
看見我進來，他眨了眨眼睛。
「娘娘......」
「別說話。」
我給他煎藥，喂藥，換帕子。
一晚上沒閤眼。
他就那麼昏昏沉沉地睡著，偶爾睜開眼睛看我一眼，然後又閉上。
每次他睜開眼睛看我，我就說一句「在呢」。
也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出汗了。
大汗淋漓，裡衣都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