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襟春恨_第6章 聽說陸承安走不了路了
聽說陸承安走不了路了,我起初並未放在心上,直到長公主從宮裡回來,隨手將一封密信丟到我面前。
「看看。」
我展開信紙,上面詳細記載著陸承安近來的病況。
高熱已退,脈象漸穩,可雙腿經絡受損嚴重。
如今站立都極其困難,太醫院數位太醫輪番會診,卻始終找不到原因。
長公主端起茶盞。
「你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當然不意外,因為前世那些藥方,本就是我一點一點試出來的,哪一味藥該放多少,什麼時候添藥引,火候該控制到什麼程度,甚至煎藥時先後順序如何,只有我知道。
陸承安能靠著那些殘缺的記錄保住性命,卻未必能恢復如初。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他終究還是付出了代價。
長公主看著我。
「心疼嗎?」
「不心疼。」
「本宮就喜歡你這點。」
她雖然不知道我與陸承安有什麼瓜葛,可是我拿得起,放得下,不像那些痴男怨女。
我低頭翻著醫書,沒有接話。
可心裡卻格外平靜,如今不過是因果報應罷了。
又過了幾日,長公主忽然將我叫去了書房。
她站在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西南方向。
「知意,你願不願意替本宮去個地方?」
「哪裡?」
「雲州。」
長公主神色認真了幾分。
「那邊前些日子鬧過疫病,雖已控制下來,但當地醫館和藥堂幾乎癱瘓,本宮打算設立一處惠民醫館,缺個能主事的人。」
前世的我困在後宅,一輩子圍著父親、長姐和陸承安打轉,從未想過還能有別的路。
長公主看出了我的遲疑。
「你若不願,本宮不會勉強,但本宮覺得,你不該被困在這一方院子裡,你的本事,也不該只用來給男人熬藥。
」
我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
良久,我鄭重跪下。
「臣女願意。」
長公主笑了。
「好。」
「三日後啟程。」
10
訊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離開前一天,陸承安來了。
那時我正在院中整理藥材,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丫鬟匆匆跑進來。
「姑娘,陸世子來了。」
我動作一頓,抬頭望去。
院門外,陸承安正扶著侍衛緩緩走來。
不過短短一個月,他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
最明顯的是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艱難。
昔日意氣風發的侯府世子,如今竟狼狽成了這副模樣。
他看見我時眼眶明顯紅了一下。
「阿意。」
我皺起眉。
「陸世子慎言。」
他身體僵住,許久後苦澀一笑。
「聽說你要走了。」
「嗯。」
「以後不回來了?」
「或許吧。」
他忽然從懷裡取出一隻木盒。
「這是我這些日子整理出來的東西。」
「前世你寫過的手札、藥方,還有你留下的東西,我每天都在看,這些是我復刻的,我想還給你。」
我沒有接,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陸承安的手慢慢收緊。
「阿意,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求你原諒,可我還是想說,對不起,前世是我識人不清,如果能重來——」
「重來?」
我打斷他。
「陸承安,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他搖頭,不知所措。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現在這副後悔的樣子,因為你所謂的後悔,只是因為你終於發現自己弄錯了。如果前世那箱東西沒有被你找到,如果那些真相沒有被揭開,你會後悔嗎?」
陸承安臉色瞬間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繼續看著他。
「不會,你只會繼續覺得我是個心機深沉、趁虛而入的女人,恨我,冷落我,直到我死。
」
陸承安身體微微發抖。
「不是的......」
「不是?」
我冷笑。
「陸承安,你最大的錯是在我拼命向你靠近的時候,你從來沒有試著瞭解過我,你用自己的偏見給我定了罪,然後讓我揹負了一輩子。」
「我難產的時候,我被流言中傷的時候,你在哪裡?」
到最後,他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死死撐著手杖。
「所以陸承安,別再說什麼補償,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清的,而我也不需要了。」
風吹過院中的桂花樹,落花簌簌而下。
陸承安站在那裡,良久才啞聲開口。
「那你以後......會幸福嗎?」
我望向遠處天際。
「當然會。」
「因為我的人生裡,終於沒有你了。」
11
第二天我離開京城,馬車駛出城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地城樓下站著一道身影,他撐著手杖一動不動。
我知道那是誰,卻沒有再多看第二眼。
車簾緩緩落下,京城的一切被徹底隔絕在外。
雲州比我想象中更加遼闊。
那裡有綿延的山川,有無數等待救治的百姓,也有許多和我一樣的女子。
她們聰慧、堅韌,卻被困在後宅方寸之間。
我在那裡開設醫館,收留女學徒,整理藥典,遊歷四方。
一年又一年。
我的名字漸漸被越來越多人知曉,後來甚至有百姓為我立了長生牌位。
有人問我是否後悔離開京城。
我只是笑著搖頭。
因為直到真正走出來,我才知道人生從來不只有情愛。
山川河流,救死扶傷,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都是路。
而陸承安,不過是我漫長人生裡一場已經翻篇的舊夢。
夢醒之後,天地遼闊。
我終於看見了屬於自己的世界。